回想博一的时候,大家往往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和极度焦虑的混合状态中。亢奋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踏入了人类知识的最前沿;焦虑是因为面对浩如烟海的文献,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在这个阶段,如果走错了路,不仅会浪费掉最宝贵的一两年时间,甚至会彻底摧毁你对科研的全部热情。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把下面这四句话刻在脑子里。
第一句话:科研是敏捷开发,绝对不要在第一篇文章上追求完美
这是博一新生最容易踩的连环地雷,没有之一。几乎所有刚进组的博士生,都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必须要发顶级期刊,必须要提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新理论,否则就配不上自己名校博士的头衔。
我认识一个做材料计算的同门老白。老白是个极度完美主义者。博一整整一年,他为了构建一个他自认为绝对无懈可击的理论模型,疯狂恶补各种极其艰深的数学和物理工具。每次导师问他进度,他都说还在打基础,还在完善框架。
结果到了博二下学期,他那个完美的模型还没跑通,国外一个课题组用一种极其粗糙但极其有效的方法,把他想做的那个核心现象直接给抢发了。老白当场崩溃,两年的心血瞬间变成了一堆废纸。
如果能重来,我会告诉自己:科研的本质是最小可行性产品测试。你的第一篇文章,大概率是一篇连你自己日后都不忍直视的平庸之作。但它的核心价值根本不是去改变世界,而是帮你跑通整个科研的闭环流程。
从找一个极其微小的切入点开始,迅速收集数据,用最基础的方法跑出结果,硬着头皮写成英文,然后经历被审稿人痛骂、修改、再投的过程。只要你完整地把这个流程走了一遍,你这层科研的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完成比完美重要一万倍。先造一个能骑的自行车跑起来,然后再去考虑怎么造航空母舰。
第二句话:导师是你的头号投资人,绝对不要把他当成全知全能的父母
很多人在本科和硕士阶段养成了极其严重的等靠要思维。觉得导师就是那个应该给你指明方向、给你分配任务、在你跌倒时把你扶起来的大家长。一旦你带着这种心态读博,你会死得很惨。
在真实的学术职场里,导师更像是一个风险投资人,而你是一个拿着他的启动资金在实验室里创业的合伙人。我见过一个极其悲惨的例子。隔壁组有个师妹,性格特别内向。有一次她做实验,连续两个月跑出来的全是不符合预期的阴性结果。因为害怕被导师骂,她选择了最愚蠢的应对方式:战略性失踪。
她不仅不敢去汇报进度,连开组会都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最后导师以为她天天在宿舍睡大觉,在年终考核时给了她极其严厉的警告,差点让她退学。
如果能重来,我会告诉自己:必须建立极其强悍的向上管理能力。导师不怕你失败,导师最怕的是对你失去控制。当你拿到糟糕的数据时,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整理成清晰的图表,同时附上你总结的三个失败原因,以及你接下来的两个备选改进方案。然后敲开导师的门,告诉他:实验砸了,但我认为问题出在这里,我接下来打算这么试,您觉得方向对不对?
当你把导师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变成了一个需要和你共同解决问题的顾问时,你才算真正掌握了博士生涯的主动权。
第三句话:把你的自我价值从论文里彻底剥离出来
这是所有博士生心理抑郁的终极根源。在极其单一的学术评价体系里,我们太容易把自己的个人价值和论文的发表记录死死绑定在一起了。实验顺利,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文章被拒,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宇宙级垃圾。
我曾经亲眼看着一个平时极其阳光的直博生,因为一篇准备了整整两年的核心文章被目标期刊直接拒稿连外审都没进,整个人瞬间垮掉。他开始严重失眠,甚至需要在心理医生的干预下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生活。他反复纠结的不是文章哪里写得不好,而是审稿人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根本就不适合搞科研。
如果能重来,我会在博一进组的第一天就给自己洗脑:我不是我的数据,我也不是我的论文。
学术界的审稿机制本身就充满了极其庞大的偶然性和运气成分。审稿人今天心情不好,或者他正好和你的学术流派不合,他就可以用极其刻薄的语言把你毙掉。
他否定的是这份几十页的PDF文档在当下这个状态的学术价值,他绝对没有资格、也根本不可能否定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价值。
学会在看到拒稿信的那一刻,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一句骂人的脏话,然后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点开审稿意见,逐条回复,改投下一家。这种把情绪和工作彻底物理隔离的钝感力,是科研人最顶级的护城河。
第四句话:尽早建立属于你的非学术避难所
当你把百分之百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实验室里时,你的精神世界其实是极其脆弱的。一旦科研这条主线崩盘,你的整个世界就会随之坍塌。
很多博士生到了博三博四,社交圈子萎缩到只剩下同实验室的几个人,聊天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基金、论文和极其变态的毕业指标。这种极其高浓度的同温层焦虑,会把人逼疯。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强迫自己每周抽出半天时间,去接触那些跟学术毫无关系的人和事。
去结交几个完全不懂什么是P值、不懂什么是影响因子的圈外朋友;去坚持一项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运动;或者去培养一个能让你在短暂的几个小时内彻底忘掉模型的低门槛爱好。
我认识一位极其高产的青年长江学者,他解压的唯一方式就是每周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慢条斯理地炖一锅高汤。他说,看着那些市井的烟火气,看着那些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鲜活面孔,他才能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不仅是一个在象牙塔里制造理论的机器,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非学术的避难所,会在你被文献和实验折磨得极其想死的时候,温柔地接住你,提醒你这个世界依然很广阔,人生绝对不止有发顶级期刊这一种活法。
总结
总而言之,博士这场修行,表面上是在探索人类知识的边界,但本质上,它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把你的心智打碎再重新拼接的极限测试。你一定会经历迷茫、挫败、自我怀疑,甚至无数次想要放弃。但这都是极其正常的。放下对完美科研的偏执,学会和那个并不全能的导师博弈,保护好自己脆弱的心理防线,留出一点时间去感受真实的生活。
当你熬过这漫长的四五年,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帽子时,你会发现,你收获的绝对不仅仅是那个Ph.D的头衔,而是一个无论未来把你扔进多么恶劣和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都能极其冷静地分析问题、拆解困难并最终生存下来的强悍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