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和另一位做英国教育培训的负责人聊英国私校申请美国大学的问题。聊着聊着,我突然问了她一个有点砸自己饭碗的问题:“AI”都已经这么强了,孩子们花这么多时间学英语,到底还有没有必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回答是:AI再强,英语依然重要。她举了一个例子——同样是利用AI做课件,英语母语的H先生总比她上手要快。无论是熟悉AI软件、还是提示词的设计、资料的搜索,到最终内容的调整,英语优势依然存在。
当然,我们也都知道,这并不能直接证明英语的重要性。毕竟AI确实正在快速缩小语言带来的差距——无论是翻译材料、整理信息,还是写方案、写邮件、写文案,AI都已经能够完成得相当不错。于是,英语的价值也开始被越来越多家长重新放到桌面上讨论。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只不过家长们问的通常是另外一些问题:
KS2和KS3阶段的家长会说,孩子不爱读书,阅读能力弱,写作也始终提不上来——愁!
到了GCSE阶段,问题变成了英国文学作品读不懂,或者即使读懂了,也停留在“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说不清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愁啊!!
到了A-Level阶段,焦虑又变得更加具体。推荐书目读完没有想法,竞赛论文不知道如何下手,学术写作总觉得差了一口气——愁啊愁!!!
这些问题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本质上其实是在不同学习阶段重复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有没有能力真正读懂一篇复杂的文本”。
关于这个“读”,冯友兰先生在《我的读书经验》中总结为“解其言,知其意,明其理”。很多学生能够做到“解其言”,也就是看懂字面意思;优秀的学生开始尝试“知其意”,理解作者真正想表达什么;而真正重要的往往是“明其理”,理解作者是如何论证自己的观点,并形成自己的判断。
钱钟书先生在牛津大学求学时的读书习惯,恰恰是这种阅读方式的一个生动例子。
因为牛津大学的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藏书不能外借,也不能在书上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他总是边读边做笔记。他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莫是读这本书的一倍。后来钱钟书说过,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第一遍时有很多疏忽;而真正精彩的地方,往往要读过几遍以后才会发现。
我很喜欢这段话。
因为它提醒我们,阅读从来不仅仅是获取信息。如果只是知道书里写了什么,那只是阅读的开始;真正的阅读,是走进作者的思考过程,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想,再进一步思考:我是否认同?还有没有别的解释?
而这种能力,恰恰也是英国学校、尤其是大学阶段最重视的能力。
很多刚接触英国教育的家长会发现,英国课堂似乎总喜欢让学生“讨论”——老师给出一篇文章、一段材料或者一个案例之后,很少直接告诉学生标准答案,而是不断追问:作者为什么这样认为?他的证据是否充分?如果站在另一个角度,会不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刚开始的时候,不少学生会觉得这种学习方式效率不高,因为老师似乎没有讲太多知识点。但随着学习不断深入,大家才会慢慢发现,学校真正训练的并不是记住答案,而是形成答案的能力。
到了大学,这种特点会变得更加明显。
很多国内学生在申请阶段表现得非常优秀,成绩也获得了理想大学的青睐。但进入大学以后才发现,真正的挑战往往不是课程本身,而是学习方式的改变——阅读量远远超出想象,没有人帮你划重点;论文也不再是判断对错,而是要求你解释为什么这样认为;讨论课上,老师更关心的是你的论证过程,而不仅仅是最后的结论。
对于一些学生来说,这种转变并不容易。因为过去的学习经历中,他们已经习惯了寻找正确答案,却很少系统地训练如何阅读复杂文本、分析不同观点以及建立自己的论证。
而这些能力,恰恰需要长期积累,并不是进入大学以后才开始培养的。
再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AI都来了,学英语还有必要吗?我觉得,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换一个角度来看。
AI确实改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获取信息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翻译、总结、整理资料,甚至初步分析,都可以交给工具完成。但AI的出现,也正在悄悄改变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信息,而是判断。
二十年前,一个学生最大的优势可能是知道更多知识、掌握更多资料。但今天,无论是ChatGPT、Claude还是Gemini,都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资料检索、信息整理甚至初步总结。
当所有人都能轻易获得信息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不再来自“知道什么”,而来自“如何理解这些信息”。因为,理解信息、判断信息、组织观点以及做出判断,这些能力依然必须由人自己完成。
很多人以为,会英语的人和不会英语的人,区别在于语言。
其实不是。
真正的区别在于,他们可能会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信息世界:一个世界里的信息,是经过翻译、筛选和加工之后呈现出来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信息,则是原始的、实时的、未经转述的。在信息相对有限的时代,这种差别或许并不明显。但在今天这个信息越来越多、流动越来越快的时代,这种差别反而会不断被放大。
因为你最终接触到的信息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通过什么渠道、用什么方式去接触它。
所以英语在今天的意义,其实已经慢慢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一个语言工具,而更像是一种进入原始信息世界的能力。
而这种能力,也对应着一条长期的成长路径——从愿意读完一本书开始,到能够分析一篇文章,再到最终能够写出一篇有逻辑、有观点的表达,这其实是一个连续发生的过程。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今年暑假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不是提前学习课程内容,也不是刷更多题目。而是帮助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在适合自己的阶段体验一次完整的阅读、思考和表达过程。
对于KS2/KS3阶段的学生来说,重点是培养阅读兴趣,真正读完一本书,不把阅读变成另一种考试。今年暑假,我们会继续邀请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克雷格老校长和马可老师,分别开设罗尔德·达尔、迈克尔·莫波格作品精读课以及First News新闻导读课,让孩子们在阅读中逐渐建立理解文本和表达观点的习惯。
对于GCSE阶段的学生来说,重点开始从“读懂内容”走向“理解观点”。英语精读课将由首席考官海伦老师、首席考官杰奎琳博士、劳拉老师和IB考官詹娜老师分别讲解AQA考试局GCSE书目《蝇王Lord of the Flies》、Edexcel考试局GCSE书目《黑衣女人Woman in Black》等书目。
此外,我们还特别增加了历史和地理阅读课程。
历史课将由戴维副校长带领大家阅读《The Time Traveller's Guide to Elizabethan England》。这本书并不是简单讲历史事件,而是把历史重新还原成一个真实的生活世界,帮助学生从记忆历史走向理解历史社会结构。
地理课则由卡西博士带领阅读《The Power of Geography》。这本书尝试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不同国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地理环境如何影响政治决策?国际关系背后又有哪些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因素?
课程结束后,学生还需要完成自己的短论文,并获得老师的批改和反馈。
A-Level阶段的学生是我们今年的重点,已经确定的适合高中十二年级、十三年级的书目包括:经济/金融方向将由剑桥大学毕业的罗贝塔老师带领阅读《Other People's Money》和《The Accounting Game》;人文/社科方向则由牛津大学毕业的玛德琳老师带领阅读《Small Places, Large Issues》。
课程借鉴牛/剑桥著名的Tutorial教学模式——即学生需要提前完成指定章节阅读,整理阅读笔记和思考问题;课堂讨论围绕书中的核心观点展开;老师则更多扮演Tutorial导师的角色,通过不断追问帮助学生梳理逻辑、完善论证,并学会从不同角度看待同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加入短论文(Essay)和独立研究(Mini Research Project)的训练。学生不仅需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更需要学会如何寻找证据、构建论证,并把想法组织成一篇结构清晰、有说服力的学术文章。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提前学习大学课程内容,而是提前接触大学最重要的学习能力——如何阅读、如何思考、如何讨论,以及如何强有力地输出自己的观点。这些能力往往比多做几套题目更重要,并决定了进入大学以后能否真正适应大学的学习方式。
AI正在改变很多事情,它在改变工作方式,也在改变学习方式。但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一个人阅读、思考、判断和表达的能力,始终是属于自己的。
如果说未来还有什么能力最难被替代,我想大概不是记住多少知识,也不是掌握多少工具,而是在面对复杂问题时,依然能够独立思考,并形成自己的判断。
而这一切,往往都始于认真读完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