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统计局于2026年2月13日发布的专题报告——《加拿大华裔群体画像:多样性与社会经济成果》,是加拿大“反种族主义战略行动计划”的一部分。
该报告基于 1996 年至 2021 年的多次人口普查数据,并结合了近年(截至2024年)的劳动力调查和专项社会调查的信息编制。报告的核心内容主要分为“人口与多样性背景”、“社会经济成果”两大部分。
其中,涉及华裔群体被歧视的数据,格外引人注目。
1、华裔人口及多样性状况
截至2021年,华裔人口171.6万,占加拿大人口总数的4.7%,仅次于南亚裔,是加拿大第二大少数族裔。按此比例推算,截至2025年,华裔人口大约在190万左右。
在华裔人口中,有接近一半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有四分之一的华裔,是在加拿大出生的华裔后代。在近30年来加拿大的新移民中,接近9成来自于大陆。
69.5%的华裔集中居住在多伦多(占 39.6%)和温哥华(占 29.9%)两大都市区。
在 25 至 54 岁的核心劳动人口中,有61.8%的华裔拥有学士及以上学位,其中 40.9% 拥有加拿大本土高校学位。这一比例远高于加拿大同年龄段人口的平均水平36.6%。
但华裔在就业市场的表现极不理想。高学历,低就业现象比较普遍。同时,华裔群体的失业率高于非有色人种族群,就业率偏低。
华裔在加拿大的住房拥有率非常抢眼,达到84.5%,这一数据显著高于非有色人种的平均水平(75.7%)。
2、被歧视数据令人震惊
在这份报告中,有一组数据十分抢眼,华裔在加拿大日常生活中正面临系统性与日常性歧视(根据抽样调查问卷、被调查人反馈统计出的数据)。
在 2021 年疫情之前的六年内,有超过六成(61.4%)在加拿大生活的华裔报告自己曾遭遇过歧视或不公正对待。
疫情期间这个数据显著增加。在新冠疫情暴发初期(调查于2020年8月至2021年2月进行),有40.9%的华裔表示遭遇了歧视。这一数据位居加拿大所有少数族裔群体之首。
3、造成华裔群体被歧视的原因
作为官方统计机构,加拿大统计局的报告在分析造成华裔被歧视的原因时,绝对不会使用任何心理学上的偏见词汇,比如“华人自卑”、“性格不好”等,也同样不会用宏大的政治术语对歧视进行谴责。
统计局对歧视原因的“分析”,是通过多变量的交叉统计,找出那些“客观属性”与“高频歧视”之间存在的因果关系。或者,也可以认为,报告只给出结果,不深究原因。
报告将华裔遭遇歧视的根源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
1)肤色与人种是首要原因
报告指出,歧视的最主要诱因是外在的身体和种族特征。在遭遇歧视的华裔中,有43.9%的人明确指出,歧视是直接基于他们的“肤色或种族”;有14.6%归因于“华人长相”。
2)语言与文化壁垒的“惩罚效应”
报告分析显示,语言能力和文化背景是华裔在加拿大社会,尤其是职场和公共服务场所,遭遇隐性歧视和排斥的重要原因。
有36.9%的华裔因为“族裔或文化”遭遇歧视;有26.6%因为“语言/口音”受到不公正对待。在职场和学校中,非英语/法语母语背景,往往会被管理层或主流群体隐性地评估为“沟通能力不足”或“不符合企业文化”。
统计局通过这种数据警示:语言和文化的差异,在系统运行中变成了一种对少数族裔的“隐性歧视”。
3)历史与偶发事件加剧歧视
该报告结合了近年的多项社会调查,包括新冠疫情前后的追踪数据,分析指出:外部宏观环境对日常歧视发生率有剧烈催化作用。
华裔在2020年疫情期间遭遇歧视的比例激增至40.9%,位居各少数族裔之首。
统计局的分析暗示,歧视的剧烈波动往往受到公共舆论、国际地缘政治紧张以及公共卫生危机的直接影响。当社会面临焦虑或恐惧时,华裔群体极易成为非理性排外情绪的“代罪羔羊”。
4)制度设计与隐性规则的“系统性排斥”
这是整篇报告中最有含金量的一项分析。这份报告揭示了为什么华裔在职场被歧视率高达21.5%。
核心劳动年龄段的华裔拥有极高的大学及以上学历,61.8%,远超全国平均的36.6%。然而,在有了学历、专业、甚至工作年限后,华裔进入中高层管理岗位的比例依然非常低。
统计局将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指向了隐性的系统性壁垒。例如,就业市场过度依赖“加拿大本土经验”、基于特定文化圈子的引荐机制、以及对领导力定义的西方标准。这些制度和惯例在客观上把高学历的华裔群体隔离在了核心决策层之外。
4、第三方研究机构的观点
作为官方的加拿大联邦统计局,不会在报告中指出华裔群体自身存在的不足。但第三方的民间研究机构可以更为客观地分析造成华裔被歧视率高的另外一些原因。
1)“不被喜欢”不等于“制度性被歧视”
很多时候,华裔感受到的“敌意”或“冷漠”,在西方话语体系下不一定属于法律定义的“种族歧视”,而是日常生活中因行为逻辑、公共边界感冲突导致的“不被喜欢”或“不被接纳”。
华人传统文化更看重“熟人社会”的紧密,对公共空间,比如排队、大声交谈、抢占资源、开车习惯等缺乏“边界感”,容易引起本地人反感。当这种反感通过眼神、冷漠表现出来时,华裔容易将其归咎于“歧视”。
2)“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的冲突
西方社会极其看重“不要打扰他人”的消极自由,而部分留学生、新移民习惯了高密度社会的生存法则,在职场和生活中可能表现出当地多数人没有的积极性、封闭性或对规则的“变通”。
比如,别的商店可能每周只营业5-6天,但华裔店主更愿意每周开门7天,每天营业16小时。
这种行为一旦引发本地社群的整体排斥,华裔感受到的是“被歧视”,本质上却是社区核心价值观对异质行为的排异反应。
3)华裔独特的移民结构与“回音室效应”
加拿大华裔的“高度地理集中性”,比如近70%集中在温哥华和多伦多,以及“高学历、高财富”的特征,加剧了这种心理落差。
由于在列治文(Richmond)或万锦(Markham)这样的地方,华人几乎可以不依赖英语、不需要和非华裔深入交流就能过得很好。生活在这种“华人社会”,导致华裔缺乏在多元文化社会中化解误解、处理冲突的经验和能力。一旦踏出舒适圈遇到冷遇,很容易将其贴上“歧视”的标签。
4)高期待与现实的落差
如报告所说,华裔是高学历、技术和商业移民为主的群体。他们在母国往往是精英,带着极高的社会地位期待来到加拿大。然而,面对语言瓶颈和职场天花板,当无法获得预期的尊重和晋升时,这种强烈的挫败感很容易转化为“我是因为肤色被歧视了”,而忽视了西方职场对领导力、软实力和文化契合度的隐性要求。
5) “模范少数族裔”的隐形心理负担
若干年以前,华裔被贴上“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勤奋、不惹事、重视教育、经济条件好。这个看似赞美标签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负面效应。
华裔普遍缺乏发声机制。华裔在遭遇微小的冒犯时,往往选择隐忍,不习惯利用西方的法律、工会或舆论武器进行建设性的反击。这种长期的压抑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在问卷调查中转化为极高的“主观歧视感”。
由于华裔群体整体富裕,在买房、教育等资源竞争中处于优势,这在客观上引来了本地中下阶层的某种“仇富”心理。华裔感受到的敌意,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被看不起”,而是因为“你太强大且封闭,让他们感受到威胁”。
6)自我存在感弱
相比于其他族裔,华裔更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社区大部分公共事务不关心、不参与。遇到一些事情,既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主动置身于局外,这是当地文化极不喜欢的一种行为。
但是,一旦有一些和华人传统文化不一致的事情发生时,华裔群体会有明显反应。比如,计划在社区附近建公墓、火葬场、无家可归者庇护屋等设施时,华裔会非常积极地参与反对、抗议等活动。这种反差,让其他族裔人群无所适从。
华裔也不太积极参与政治事务,在联邦、省、市一级的议员、政府官员中,华裔的人数占比少。
7)地缘政治与“双重忠诚”的污名化
这是近年来最不可忽视的外部影响因素。随着国际关系的紧张,华裔群体在加拿大正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政治审视”。
西方普通大众往往无法分清“母国政权”、“中华文化”和“个体华裔”之间的区别。主流媒体对某些政治议题的连篇报道,在民间被泛化为对整个华裔群体的防备与猜忌。
这种宏观的政治不信任感渗透到日常生活中,表现为主流社会对华裔的一种隐形疏离。华裔能清晰、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被怀疑、被提防”的气氛,这也是疫情后华裔被歧视感飙升的主要原因之一。
5、给留学生群体的几点建议
1)首先,必须分清“真正的种族歧视”与“因文化/行为差异导致的不被喜欢”,是留学生融入跨文化社会最核心的课题。
如果遭遇的是职场同工不同酬、言语侮辱等制度性歧视,必须坚定地运用西方游戏规则,比如法律、工会、媒体等进行反击。
如果是不被喜欢,则需要进行内省:在一个强调多元有边界的公民社会里,财富和学历并不能天然赢得尊重,对社区公共价值的遵守、对他人的同理心以及积极参与社区公共事务,才是消除“不被喜欢”的根本手段。
2)其次,相比于严格的法律法规,“日常行为规则”与“隐性社会契约”才是支撑加拿大社区和谐运行的真正核心规则,也是留学生、新移民融入时最需要用心关注的要点。
在加拿大,解决冲突的方式几乎从不靠“非黑即白”的对抗或“赢家通吃”的强权,而是通过妥协寻找中间地带。无论是政治博弈还是社区邻里纠纷,通过聆听、妥协达成共识,是社会公认最高效、最文明的做法。
加拿大是世界闻名的“Sorry之国”。这种频繁的道歉并不代表懦弱,而是一种对他人空间的极度尊重。在排队时保持舒适的物理距离、在公共场所控制说话音量、为身后的人扶住门等,都是默认的公共礼仪。
加拿大人极为看重流程的公平性。办事、开会、做社区决策时,往往效率不高,因为这里必须确保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发言机会,流程完全合规。虽然有时被诟病为“低效”,但它保护的是“没有人被随意排除”的程序正义。
社区的良性运转高度依赖居民的无偿奉献。从学校的家长委员会、小区的物管委员会、食物银行(Food Bank)、社区中心到各类慈善活动,参加义工服务被视为衡量一个人是否具有社会责任感的重要指标。
3)加拿大的“多元文化”绝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绝对自由。它的核心逻辑是:“让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保留传统的自由,作为交换,你们必须认同并遵守这套保护每个人自由的公共规则。”
在加拿大,你不需要为了成为加拿大人而放弃自己的族裔根基,但你必须将“尊重他人、崇尚公平、遵守规则和程序、热心公益”作为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行为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