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家长和学生最近几年都有一种隐隐的焦虑:到底该学什么,才不会在未来吃亏?AI 出现之后,原本稳定的专业想象被打破了。有人担心,不学计算机会不会被时代甩下;有人担心,文科和社科是不是越来越没有出路;也有人开始怀疑,今天追逐的热门专业,等到四年后毕业时,还会不会继续热门。
这些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变化确实发生得很快。但结合最近读到的两篇文章,让老师觉得这个问题也许不能只从“选什么专业”来理解。
一篇来自 Business Insider:渣打银行 CEO Bill Winters 在接受 Bloomberg 采访时说,自己本科读的是国际关系和历史,后来去沃顿读了 MBA,但那个 MBA 对他来说是 “a waste of time”。
另一篇来自 Inside Higher Ed:引用了大学求职平台 Handshake 的一份新报告。报告分析了美国 2024 到 2030 届学生和近年毕业生的 1,240 万份候选人资料,发现拥有 AI 相关经验的学生,并不主要集中在计算机科学专业。近三分之二拥有 AI 经验的候选人不是计算机科学专业;即使把计算、工程和数学专业都算进去,仍有超过四分之一来自这些技术领域之外。常见的非技术专业包括商科、经济学、生物学、传播学、心理学和市场营销。
这两篇文章看似在讲两件事:一篇讲人文学科的回归,一篇讲 AI 技能的扩散。但放在一起看,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
在一个技术变化越来越快的时代,大学专业的边界正在变得松动,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个标签里,而是你能不能把工具、知识、问题和人连接起来。
这也是今天很多学生和家长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哪个专业最安全”,也不只是“要不要学 CS”,一个孩子花四年时间进入大学,他到底应该获得什么样的能力,才不至于在毕业时发现,自己追逐的是一个正在变化的答案。

一个银行 CEO 说沃顿 MBA“浪费时间”,重点不在沃顿
Bill Winters 的话很容易被做成标题:“顶级银行家说沃顿 MBA 是浪费时间。”
这句话当然抓眼球。沃顿是全球最知名的商学院之一,MBA 又长期被视为通往金融、咨询和管理岗位的经典路径。说这话的人也不是普通职场博主,而是渣打银行 CEO。他本科毕业于 Colgate University,学的是国际关系,后来在 1988 年拿到沃顿 MBA。他曾在 JPMorgan 工作 26 年,做到投行联席 CEO,之后创立私人信贷基金,并在 2015 年出任渣打银行 CEO。
一个渣打银行 CEO 公开说自己的沃顿 MBA 没什么用,天然具有传播性。听起来像是对商科教育的某种否定。但如果只盯着这句话,反而会错过重点。

这不是一个“读错专业然后误打误撞成功”的故事。恰恰相反,他的经历说明,一个人在复杂商业世界中走得很远,靠的并不只是某个具体学位带来的职业标签。
他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比“浪费时间”更重要:“我在大学学会了如何思考。”
很多人谈大学教育时,会下意识地把它拆成几类可见资产:专业、排名、实习、校友网络、起薪、录取率、就业去向。这些当然重要。尤其对美本申请家庭来说,没人会轻易忽视投入产出。
但 Winters 说的“如何思考”,指向的是另一种更底层的东西。这不是一句关于“文科逆袭”的鸡汤。学历史和国际关系,不一定会直接教你如何做一张财务模型,也不会保证你毕业后马上进入投行。但它会长期反复训练一个人面对复杂问题时的能力:如何理解背景,如何分辨因果,如何识别利益冲突,如何看懂人和制度的行为,如何在不完整的信息中作判断,听懂人真正关心什么,并且把自己的判断清楚地表达出来。
这些能力没有那么容易写进简历,也不总能在第一份工作里立刻兑现。可当一个人走到更复杂的位置,它们会慢慢显出分量。
这也是为什么 Winters 在谈到 AI 时,会把话题转向好奇心和同理心。他的意思并不是技术不重要,而是很多技术性任务会越来越多地由机器,或者由全球范围内更高效、更低成本的专业人才完成。在这种环境里,真正稀缺的,可能是理解问题、理解人、理解语境的能力。
对一个银行 CEO 来说,这不是抽象的教育感悟。银行业务看起来高度依赖数字、模型和风险控制,但真正困难的部分,往往发生在模型之外:客户真实想要什么,市场情绪为什么变化,监管逻辑背后是什么,某个地区的政治和社会环境会怎样影响商业决策,一个组织内部的信任如何建立。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很难只靠工具解决。当工具越来越强,人的价值不再只体现在“我会操作什么”,而更体现在“我知道该把工具用在什么问题上”。
所以,Bill Winters 说 MBA 对他来说是浪费时间,并不意味着 MBA 对所有人都没价值,更不意味着沃顿不值得读。更准确的理解是:在他的个人经历里,本科阶段的人文训练给他的长期回报,可能远大于后来那段更职业化、更结构化的商学院教育。
AI 技能正在离开计算机学院,进入每一个专业
Inside Higher Ed 的文章提供了另一组更具体的观察,讨论美国大学生和近年毕业生如何积累 AI 相关经验。Handshake 分析了 1,240 万份候选人资料,范围覆盖 2024 到 2030 届学生和毕业生。观察的内容包括课程、项目、证书、求职申请、招聘方消息回应和职业活动参与等。
报告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拥有 AI 相关经验的候选人里,近三分之二并不是计算机科学专业。即使把计算、工程和数学专业都算进去,仍有超过四分之一拥有 AI 经验的学生来自这些技术领域之外。文章提到的常见非技术专业包括商科、经济学、生物学、传播学、心理学和市场营销。
这说明一个明显趋势:AI 不再只是“被开发”的对象,也正在成为“被使用”的工具。
过去谈 AI,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算法、模型、代码、机器学习工程师。这个部分当然仍然重要,也仍然需要深厚的数学、计算机和工程训练。但与此同时,另一类能力正在变得普遍: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理解 AI、使用 AI、评价 AI,并把它嵌入真实任务。
商科学生可能用 AI 做市场研究和数据分析。生物学学生可能接触计算机视觉、实验数据处理或文献筛选。传播学学生可能用 AI 分析内容、受众和传播趋势。心理学学生可能用 AI 辅助处理文本、问卷和行为数据。市场营销学生可能用 AI 进行用户洞察、内容测试和营销自动化。这些应用并不意味着他们都要成为工程师。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未来很多岗位需要的是一种混合能力:既懂自己的领域,也知道 AI 在其中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报告中提到,带有 AI 标题的实习岗位收到的申请数量,几乎是不提 AI 岗位的五倍。当 AI 进入之后,专业和职业之间的对应关系正在变得松动。学生已经意识到,AI 经验会影响早期职业竞争力。雇主也在重新思考,岗位描述里该如何呈现与 AI 相关的能力要求。但这里也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当“AI”变成一个吸引人的标签,很多学生会急着往简历上写相关词汇。上几门网课,拿几个证书,做一个看起来像项目的项目,然后期待它能变成竞争力。这未必足够。真正有价值的 AI 经验,不是简历上出现了几个技术名词,而是你能说清楚:我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工具,它帮助我看到了什么,又有哪些地方不能完全相信它。这背后需要的,仍然是判断力。以后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你是不是 AI 专业”,而是“你所在的领域中,哪些问题会被 AI 改变,而你有没有能力参与这种改变”。标签会变,但能力不会骗人。
大学专业的意义,正在从“身份标签”转向“能力排序”
一边是渣打银行 CEO 强调人文训练、好奇心和同理心。一边是 Handshake 数据显示,AI 经验已经扩散到商科、经济学、生物、传播、心理学、市场营销等专业。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传递的不是一个简单口号。不是“文科又赢了”。也不是“所有专业都要 AI 化”。它真正要说明的是:未来的能力结构正在重新排序。
过去很多家庭理解大学专业时,会很自然地把能力分成“硬技能”和“软技能”。硬技能包括编程、数学、金融建模、统计分析;软技能包括沟通、写作、同理心、领导力、批判性思维。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硬技能更容易被看见,也更容易被定价。它们可以写在简历上,可以被测试,可以对应某个职位要求。软技能虽然被反复强调,却常常显得有点虚。但 AI 让这个结构变得复杂起来。一些过去被视为硬技能的内容,正在被工具部分接管。写代码、整理数据、生成初稿、做基础分析、搜索信息、制作材料,这些事情并没有消失,但完成它们的门槛正在下降。
与此同时,那些过去不那么好量化的能力,反而更难被替代。比如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值得解决。比如看出一个数据结论背后的偏差。比如理解客户没有说出口的需求。比如在不同文化和利益之间找到可行的表达方式。比如把一个模糊的问题讲清楚,让别人愿意相信并采取行动。这些能力过去常被称为“软”。但在真实世界里,它们一点也不软。
当工具变得容易获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反而会更多地体现在问题意识、表达能力、专业判断和对现实的理解上。这也是为什么 Winters 会提到好奇心和同理心。好奇心不是泛泛地“爱学习”。它意味着你愿意追问表象背后的原因,不满足于标准答案。同理心也不是简单的“情商高”。它意味着你能理解对方真正的处境、约束和需求。无论是面对客户、团队、用户、病人、公众,还是未来的雇主,这都是非常实际的能力。
未来有价值的人,不只是会操作工具的人,也不是只会谈宏大理念的人,而是能在具体场景里看懂问题、使用工具、组织信息、理解他人,并做出判断的人。这类能力很难靠某一门课完成,也很难靠某一个热门专业保证。很多复杂工作,最后拼的往往就是这些看似不容易量化的能力。它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的结果。
美本申请里,专业选择不能只看“当下最热”
这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对正在准备本科申请的学生有一个很直接的提醒:不要把专业选择理解成押注一个热门赛道。
这几年,CS、Data Science、AI、Business、Economics 这些方向热度很高。申请时,很多家庭会问:“未来是不是一定要学计算机?”、“商科还值不值得?”、“文科是不是没有出路?”、“如果不学 STEM,会不会吃亏?”
这些问题都很现实,但如果问法过于绝对,答案就容易失真。美国本科教育和很多国家的大学教育不太一样。尤其在综合性大学和文理学院里,本科阶段并不只是职业培训。学生有机会通过通识教育、跨学科课程、研究项目、实习和社团活动,逐步形成自己的学术兴趣和能力组合。
所以,专业本身当然重要,但它不是全部。
一个学历史的学生,如果同时具备扎实的数据分析能力、优秀写作能力和对国际政治经济的理解,未来可能进入咨询、政策研究、金融、法律、国际组织或企业战略岗位。
一个学计算机的学生,如果只会完成技术任务,却缺乏沟通、产品理解和现实问题意识,也未必能在未来职业发展中走得很远。
一个学心理学的学生,如果能结合统计、实验设计、用户研究和 AI 工具,可能在产品、组织管理、教育科技、市场研究等领域找到很强的位置。
一个学经济学或商科的学生,如果只是追逐专业名称,却没有建立分析框架、写作表达和真实项目经验,也很容易变成同质化竞争的一员。
专业不是护身符,真正有用的是专业背后形成的能力组合。
这也是美本申请中容易被忽视的一点。很多学生在申请文书里急于证明自己“喜欢某个热门领域”,却没有真正说明:自己为什么关心这个问题,过去如何探索它,未来希望在什么样的语境中继续研究或应用它。
美国大学看重的,通常不是一个学生过早给自己贴上职业标签,而是他是否已经展现出清晰的兴趣、持续的行动、真实的思考和成长的可能性。
这和今天的职场变化是相通的。越是变化快的时代,越不能只靠押中一个专业名称来获得安全感。
对学生来说,最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能力交叉点”
如果把这两篇文章转化成对高中生更实际的建议,重点不是让所有人去追某个新热点,而是帮助学生找到自己的能力交叉点。这个交叉点通常由三部分构成。
1️⃣是一个真实感兴趣的领域
它可以是历史、经济、生物、心理、计算机、环境、艺术、教育、政治、商业,也可以是几个领域之间的连接处。兴趣不需要一开始就宏大,但需要真实。真实的兴趣,会让学生愿意持续读、持续问、持续做。
2️⃣是一组可以迁移的基础能力
包括阅读、写作、数据理解、逻辑分析、公开表达、研究方法、团队合作。听起来普通,但这些能力决定了一个学生能否在大学里吸收复杂知识,也决定了他未来能否从一个领域迁移到另一个领域。
3️⃣是对工具和技术变化的敏感度
这不等于所有人都要成为程序员。它更像是一种基本素养:知道 AI 能做什么,知道它可能错在哪里,知道如何把它用于学习、研究、创作和解决问题。未来,很多专业都需要这种能力,只是深浅不同。
专业不只是就业方向,也不只是申请策略。它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训练你如何看世界,如何提出问题,如何使用证据,如何表达判断,如何与他人合作。有些学生适合从技术进入世界。他们喜欢系统、结构、代码、算法和工程实现。有些学生适合从人和社会进入世界。他们关心制度、文化、心理、历史、沟通和组织行为。有些学生介于两者之间。他们也许会在经济学、数据科学、认知科学、生物信息、数字媒体、公共政策、商业分析等交叉领域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路径没有天然高低。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是:我关心一个真实问题。我有能力理解它的背景。我能用合适的方法研究它。我愿意学习新的工具来推进它。我也知道,工具不能替我完成判断。这比追逐热门更难,也更珍贵。
未来需要的,不是更会包装的人,而是更会理解问题的人
AI 时代的大学教育,可能会越来越回到一个老问题:人为什么还要接受完整的教育?如果知识可以被快速检索,文本可以被生成,代码可以被辅助完成,数据可以被自动处理,那么大学还剩下什么?也许答案恰恰在这两篇文章之间:大学不只是让学生获得一组技能。技能会更新,工具会迭代,热门行业会变化。大学更重要的价值,是让一个人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框架:知道如何学习,如何怀疑,如何表达,如何与不同的人合作,如何在信息很多但答案不稳定的环境中做决定。未来几年,大学教育和早期职业市场还会继续变化。AI 会进入更多行业,改变更多岗位。CS 仍然重要,但它不会是唯一答案。商科仍然有价值,但只靠商业标签并不够。人文学科不会因为技术发展而失去意义,反而可能在复杂判断、沟通表达和社会理解中重新显出价值。这也是申请本科时最应该被认真对待的部分。不是把孩子塑造成一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候选人,而是帮助他更清楚地理解自己:我关心什么问题?我为什么关心?我已经做过哪些尝试?我从中看到了什么?我接下来希望在哪样的学术环境里继续深入?
不要把孩子推向某个看似最安全的赛道,而是帮助他更早建立一种稳定而开放的能力结构。
稳定,是因为他需要有扎实的阅读、写作、分析和表达能力。
开放,是因为他要愿意接触新工具、新问题和新学科。
有专业深度,也有跨界意识。有技术敏感度,也有人文理解力。有求职意识,也不把大学四年缩成职业培训。
Bill Winters 对沃顿 MBA 的评价,不能被简单理解成“商学院没用”。Handshake 的报告,也不能被简单理解成“所有专业都要学 AI”。它们更像是在提醒我们:当技术越来越强,人的价值并不会自动消失,但会被重新定义。未来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学生在 18 岁时是否选中了最热门的专业,而是他能不能在大学四年里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学习能力和问题意识。
专业会变热,也会变冷。工具会更新,也会过时。但一个能持续学习、清楚表达、理解他人、看懂复杂问题,并善用新工具的人,不太容易被时代轻易甩下。
这也许才是美国大学教育最值得追求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