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法国大学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集体拉响一次财政警报。
2022年,Sorbonne Université通过了一份赤字约320万欧元的预算。校长说得很直接:这是一个“向政府发出的警报信号”。
2024年,法国大学校长联席会议再次警告,大量公立大学可能陷入赤字。法国参议院随后披露,按照法国大学方面的估算,当年75所大学中可能有60所出现预算赤字。
2025年,布列塔尼西部大学(Université de Bretagne Occidentale,简称UBO)公布,2024年赤字达到430万欧元,2025年预计进一步扩大到720万欧元。校方甚至提出,可能削减100个岗位、压缩三分之一的专业,并减少4000个招生名额。
到了2026年,巴黎一大先贤祠—索邦大学(Université Paris 1 Panthéon-Sorbonne)连续两个财年出现赤字,校长称学校已经到了“临界点”。里尔大学预计2026年赤字接近4500万欧元,校长也公开向国家求援。
法国大学的财政新闻,总有一种熟悉的循环:
学校宣布撑不住了,校长出来接受采访,教师和学生举行抗议,政府与大学开始谈判,学校削减一部分开支,再得到一些补偿,最后继续运转。
过一两年,下一批大学再出来报警。
所以,法国大学的财政预警,有时候确实让人产生一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感觉。学校越早把问题公开化,越容易获得政府、媒体和社会的关注。
然而,这一次英国大学发出的警报,性质可能完全不同。
法国大学担心的是怎么继续维持;英国一部分大学面临的问题,已经是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英国大学真的可能消失
根据英格兰高等教育监管机构Office for Students,简称OfS,公布的数据,英国大学的财务状况已经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预算紧张”。
2025年11月,OfS曾预测,到2026年秋季,约16%的英格兰高等教育机构,也就是大约45所大学,手中的流动资金可能不足以支撑30天。
2026年的最新评估虽然显示,全行业的总体财务表现略有改善,但OfS仍然警告:不同大学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学生数量变化和成本上涨仍在持续威胁部分学校的生存。
更重要的是,OfS已经专门建立了大学关闭时的学生保护机制。英国法律要求高校准备Student Protection Plan,也就是“学生保护计划”,以应对专业停办、校区关闭甚至学校停止办学等情况。
一个国家的高等教育监管机构,已经开始认真研究“大学关门以后,学生怎么办”,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风险已经进入了现实层面。
为什么英国大学的问题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最直接的原因,是英国大学越来越依赖学费。
英国高等教育统计局HESA的数据显示,2023—2024学年,英国高校52%的收入来自学费;仅国际学生缴纳的学费,就占到整个行业总收入的23%。
换句话说,在英国高等教育体系中,学生不仅是来接受教育的人,同时也是大学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尤其是国际学生,承担着非常特殊的角色。
英国本土本科生的学费受到政府限制,长期冻结在每年9250英镑左右。通货膨胀不断上涨,教师工资、能源、维修和融资成本都在增加,本土学费的实际购买力却持续下降。
大学要填补这个缺口,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扩大国际招生。
因为国际学生的学费没有统一上限。一名国际学生每年缴纳两三万英镑十分常见,部分医学、商科和名校项目甚至可以达到四万英镑以上。
于是,英国大学逐渐形成了一个危险的财务结构:
用国际学生缴纳的高额学费,补贴本土学生教育,维持科研、校园、教师和行政系统的运转。
这个模式在国际学生不断增加的时候非常好用。问题是,只要国际招生出现下降,整套系统就会迅速失去平衡。
脱欧首先让欧盟学生离开了。
2020年,英国高校还有约6.67万名来自欧盟的本科和研究生新生。到了2021—2022学年,这一数字骤降至约3.1万人。
原因很简单。脱欧以前,欧盟学生和英国本土学生享受相近的收费标准;脱欧以后,他们被按照国际学生收费,部分项目一年可以达到3.8万英镑。
很多欧洲学生算完账以后,发现荷兰、德国、法国、比利时甚至北欧都可以提供英语授课项目,费用却低得多,自然没有必要非去英国。
随后,来自欧洲以外的国际学生也开始减少。2024—2025学年,英国国际学生人数从上一年度的约73.2万人下降至约68.6万人,一年减少约4.7万人。
如果按照每名国际学生平均每年1.9万英镑学费估算,这相当于整个英国大学体系减少了接近9亿英镑的收入。
这才是英国大学财政危机真正危险的地方。
大学已经把国际招生写进了自己的商业模型,甚至把未来几年学生继续增长当作预算前提。如今学生没有按计划到来,教师工资、校园债务、建筑维护和行政成本却不会自动消失。
英国大学为什么不能只招更多本土学生?
2026年,英国高校录取的本土新生接近39.3万人,创下历史纪录。
表面上看,本土学生增加,似乎正好可以填补国际学生减少造成的空缺。
问题在于,本土学生和国际学生的“财务价值”并不相同。一名国际学生缴纳的学费,有时相当于两到三名本土学生。
而且,这些新增学生并没有平均流向所有学校。
英国排名靠前的大学利用招生空间扩大规模,吸收了越来越多成绩优秀的学生。原本准备进入中等大学的学生,因此进入了更好的学校;原本只能进入较弱大学的学生,又填补了中等大学空出来的位置。
学生就这样一层一层向上流动。
最后,真正失去学生的,是排名靠后、地理位置不占优势、国际知名度不足的大学。
与此同时,头部大学也没有完全成为赢家。学生人数扩张速度超过了教学设施和住宿建设速度,一些学校出现宿舍紧张、课堂拥挤,甚至学生只能坐在阶梯教室地板上听课的情况。
结果就变得很讽刺:
一边是弱势大学没有学生,教室空着;另一边是名校学生越来越多,教室却坐不下。
这是一场典型的市场集中。
教育资源和学生不断向头部大学聚集,中下游大学失去生源、收入和生存空间,整个高等教育体系开始出现类似企业竞争中的“优胜劣汰”。
法国大学也缺钱,为什么很少听说它们倒闭?
法国大学同样缺钱,而且缺得很严重。
法国参议院曾指出,国家提供的公共服务补贴,也就是Subvention pour charges de service public,简称SCSP,在2019年仍占法国大学总体资金的约75%,并承担了90%以上的人事支出。
法国大学财政困难的主要原因,恰恰与这种模式有关。
教师工资调整、养老金缴费增加、能源价格上涨,很多支出由国家政策决定,大学自己却要承担其中一部分成本。学生数量增长以后,政府拨款又没有完全同步增长。
于是,大学看起来获得了更多“自治权”,实际上却经常面对一种尴尬局面:
工资不能随便降,正式人员不能随便解雇,学费不能大幅提高,招生也不能完全按照利润决定,国家拨款又赶不上成本上涨。
所以法国大学校长每次发出财政警报,真正喊话的对象都是国家。
因为在法国的制度里,大学首先是一项公共服务。
大学可以削减选修课,可以冻结招聘,可以合并专业,也可能被地方教育行政部门加强监管。但一所拥有几万名学生的公立大学,通常不会因为当年收入不够,就像一家经营失败的企业那样直接关门清算。
实在无法维持时,国家会介入预算,要求学校制订恢复平衡的计划,甚至接管部分财务管理。
这并不意味着法国大学的财政危机只是“表演”。
课程减少、教师不再补充、研究预算被压缩、图书馆缩短开放时间,这些影响都是真实的。法国大学每年发出的警报,也反映了长期投入不足和办学质量下降的问题。
但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
一所大学出现财政困难,意味着公共财政必须想办法维持这项教育服务。
英国的逻辑正在逐渐变成:
一所大学长期招不到足够的学生,就必须缩减规模、寻找合并对象,甚至退出高等教育市场。
这就是两种财政危机最根本的区别。
法国大学是在向政府讨钱,英国大学是在向市场找学生
因此,简单地说“法国教育公益,英国教育市场化”,虽然方向没错,但还不够准确。
英国大学并不都是以营利为目的的私人企业。许多英国大学具有慈善机构或公共性质,也接受政府拨款、科研经费和政策监管。
英国高等教育的问题在于,经过长期改革以后,大学的收入越来越依靠学费,学生也越来越被视为购买教育服务的消费者。
英国政府并没有完全退出高等教育,但它把越来越多的财政风险转移给了大学自身。
学校必须争夺学生、经营品牌、扩大国际招生、建设宿舍、发行债务,还要不断证明自己的课程能够带来就业回报。
当生源增长时,这套模式可以迅速扩张。英国大学建立国际校区、开发一年制硕士、增加商科与数据类项目,全球影响力也随之上升。
当生源下降时,它的另一面就出现了。
不够热门的专业会先被关闭,难以盈利的人文学科会先被削减,地理位置较差的大学会先失去学生,国际知名度不足的学校会先陷入危机。
教育一旦高度依赖市场收入,就必须承受市场淘汰。
法国体系的问题恰好相反。
因为国家承担了最后责任,法国公立大学拥有很强的稳定性,却容易形成对政府拨款的长期依赖。学费过低、资源不足、改革缓慢,学校即使缺乏特色和竞争力,也很少真正退出。
英国模式更有活力,同时也更残酷;法国模式更稳定,同时也更容易陷入长期的低水平运转。
一个担心大学突然倒闭,一个担心大学永远不会倒,却会一年比一年窘迫。
未来欧洲大学可能迎来一轮真正的洗牌
英国大学当前的危机,还没有走到终点。
未来几年,欧洲青年人口可能开始下降,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国内生源都会受到影响。国际学生市场也越来越不稳定:移民政策、签证规定、汇率、地缘政治以及其他国家英语项目的增长,都可能改变学生流向。
过去十多年,很多英国大学默认国际学生会不断增加,并据此扩建校园、增加人员和举债投资。这个增长假设一旦失效,大学之间的分化就会加速。
头部大学仍然可以依靠品牌吸引全球学生,中等大学需要寻找自己的专业特色或区域定位,最弱的一批学校则可能合并、缩小规模,甚至停止独立办学。
这场危机最终可能带来的,不只是几所大学财政困难,而是英国高等教育版图的重新划分。
法国也很难置身事外。
法国政府虽然不会轻易允许大型公立大学倒闭,但它可能通过校际合并、专业整合、差异化拨款和提高部分学生学费,让大学逐渐承担更多财务责任。
也就是说,法国大学可能不会像英国大学那样突然消失,却可能在更长的时间里走向明显分层。
一部分大学获得更多科研项目、国际学生和国家重点投资,成为规模更大的研究型大学;另一部分大学则越来越地方化,以本科教育和区域服务为主。
所以,英国大学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提前出现的信号。
过去我们谈世界大学,总喜欢看排名、论文和名校光环。但未来判断一所大学是否值得选择,可能还要多看一个以前很少有人关心的问题:
它的财务模式是否能够继续运转?
对于准备留学的学生来说,这个问题尤其重要。
因为当一所大学陷入财政危机时,最先消失的未必是大学的名字,可能是你准备申请的那个专业、那间实验室、那位教师,以及学校承诺过的学习体验。
法国大学年年喊缺钱,背后是一个公共教育体系如何继续承担成本的问题。
英国大学开始讨论关闭和合并,背后则是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当大学越来越像一门生意,如果这门生意不再赚钱,它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