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纽黑文,前一天还空着的几千把白色折叠椅,此刻坐满了。
(机构老师拍摄耶鲁开学典礼现场照片)
耶鲁Cross Campus的草坪上,教授们穿着各色学袍列队入场,无伴奏合唱团开嗓,斗牛犬吉祥物英俊丹在通道里被围着合影。
耶鲁学院 2030 届的 1,650 名新生坐在前排,他们来自 52 个美国州与属地、67 个国家。家长坐在后面。
我们作为受邀的来宾,坐在家长席里。这是耶鲁系列的第二篇。上一篇写了Move-in Day和十四个住宿学院;这一篇,想认认真真记下这场典礼上,校长和院长到底讲了什么。
(机构老师拍摄耶鲁开学典礼现场视频)
之所以值得单独写一篇,是因为那天上午我们听到的东西,和绝大多数中国家长想象中世界顶尖大学会对天才新生说的话,几乎完全相反。
01、你以为会听到什么
先做个思想实验。一所录取率百分之四点几的大学,面对一群刚刚从五万多人里被挑出来的十八岁年轻人,开学第一课会讲什么?
按照我们熟悉的剧本,大概是:你们是最优秀的一代,你们将改变世界,希望你们不负众望。
竞争、卓越、使命、成功。这套话语我们太熟了,熟到很多家长已经提前在家里对孩子讲过无数遍。
但那天上午,校长麦金尼斯(Maurie McInnis)开口的第三句话是这样的:“今天是一个开始。开始值得庆祝。但开始,同时也是与不确定的相遇。”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这位校长面对全场刚刚“赢了”的孩子,只讲了一件事:怎么和不确定相处。
02、一幅不讲道理的画
她先讲了一幅画。
美国艺术家埃德·鲁沙(Ed Ruscha)的作品《Level》:画布上是一座棱角嶙峋的雪山,用近乎照片般的精度画出来,石头的灰、冰川的蓝、刺眼的白。但悬浮在这座陡峭雪山之上的,是一个突兀的英文单词——LEVEL,“平”。
一个表示平坦的词,压在一座最不平坦的山上。校长说: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说不通。
然后她引了鲁沙自己的话:“艺术就得是让你挠头的东西。”
她想说的是:耶鲁接下来四年要给学生的,恰恰就是这种说不通的时刻。撞上一个超出你解释能力的东西,先别急着消化它,先允许自己在它面前发懵。 她给这种状态一个词:敬畏(awe)。敬畏可以由不知道引发。
坐在台下,我想到的是国内的课堂和家庭:我们的孩子从小被训练的方向刚好相反。每道题都该有答案,每个活动都该有意义,每段经历都该能写进文书。一个中国孩子最缺的练习,可能就是在说不通的东西面前多站一会儿。
03、一个 88 年前的耶鲁人,和一座没登顶的山
演讲的主题,是一个故事。
1938 年,一支美国探险队去攀登乔戈里峰,又称K2,世界第二高峰,也是公认最凶险的山。队伍里有一个25岁的耶鲁毕业生,叫比尔·豪斯(Bill House)。他大学时是耶鲁登山社社长,最大的课余爱好是爬学校的楼。
校长给全场算了一个换算:K2的高度,相当于把耶鲁的哈克尼斯钟楼叠一百三十层。豪斯第一次望见这座山时,形容自己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然后是准备。这支队伍为了保证补给可靠,测试了几十个品牌的饼干,把饼干从高楼窗户往下扔,看哪种摔不碎。 一群要去挑战世界第二高峰的人,认认真真地做着扔饼干的实验。
再然后是分歧。在冰点以下的天气里,缺氧、力竭、刚顶着暴风雪走回营地,他们有一万个理由结束讨论,但他们仍然一连几个小时听彼此把话说完。校长在这里放慢了语速,念出了整场演讲我认为最重要的一句:
“因为他们明白:你最在乎的那些问题,恰恰是你最应该邀请反对意见的问题。”
在最难的日子里,他们靠什么维系?下折叠棋盘上的国际象棋,轮流朗读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唱老民谣。
豪斯在这次探险中徒手攀上了一道一百英尺的岩缝,那是全山最难的路段之一,今天它有了名字:豪斯烟囱(House’s Chimney)。
结局是:距离顶峰不到半英里,他们决定折返。没有登顶。 但他们到达了此前人类从未到过的高度。十六年后,人类第一次登顶K2的队伍,走的就是他们当年蹚出来的路线。
04、这个故事是讲给谁听的
一个没登顶的故事,讲给一群刚刚登顶的孩子听。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内容。
我把校长借这个故事说出的三层意思翻译一下:
第一层:把力气花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扔饼干不体面,不高光,发不了朋友圈,但登顶的可能性就藏在这种笨功夫里。
第二层:分歧不是团队的故障,是团队的功能。 “你最在乎的问题,恰恰最该邀请反对。” 请注意,这句话与耶鲁申请文书三选一里那道与持相反观点者的对话题,是同一个价值观的两种表达。大学在典礼上颂扬什么,就会在录取中寻找什么。
第三层:没登顶不等于失败。 他们把人类的高度推进了一截,把路线留给了十六年后的人。校长借它告诉这些孩子:你们四年里做的很多事,可能都不会登顶,而那不是浪费。
然后她把话题引向了这一代孩子躲不开的那个背景。她说:“机器不会感到不确定,但人会。人现在可以向机器要答案了,但没有任何机器,能取代人类的提问。”
在AI一年比一年能干的今天,一所大学告诉十八岁的人:你身上最不可替代的东西,是你的不确定、你的困惑、你提问的能力。
她希望学生们投入一种平等的好奇心(egalitarian curiosity)对每一种知识一视同仁的好奇,不分有用没用,连最没有争议的共识也值得再辩一辩。
结尾她说:“愿这四年教会你们:不确定不是边界,而是纽带;不是焦虑的理由,而是一份召唤,去加入一场超越你个人的协作。愿你们在这里学会,如何一起不确定。”
05、院长的十分钟:把品格当成正经事讲
校长之后是耶鲁学院院长刘易斯(Pericles Lewis)。如果说校长讲的是头脑,院长讲的就是心性。
他从孔子讲到亚里士多德再到曼德拉,讲慷慨、公正这些听起来过时的词。
有两句话机构的老师记在了本子上:“我们的工作不只是做你们的榜样。我们要为你们示范的,是道德探究本身。”
不是我做给你看什么是对的,而是我陪你一起追问什么是对的。这是一所大学对“育人”二字的分寸感。
以及他的结束语:“努力是根本,努力就是一切。”放在整场讲不确定的典礼末尾,这句朴素得近乎笨拙的话,反而落了地:结果不确定,努力确定。
典礼尾声,全场起立,白手帕在晨光里挥成一片。斗牛犬在前排被孩子们挨个摸头。散场的人流里,新生往学院的方向走,家长站在原地拍他们的背影。
06、把这场典礼翻译给G8–11的家长
回程路上机构的老师们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这场典礼对一个还在申请路上的中国家庭,到底有什么用?
机构的老师们的答案是:它把顶尖大学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用一个小时的仪式明明白白演了一遍。
一所大学不会在开学第一天说违心话,那天讲台上颂扬的品质,就是它一整年在申请材料里搜寻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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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不确定共处的能力,而不是对确定答案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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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用知识的好奇,而不是精确到功利的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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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反对的胸襟,而不是说服别人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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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处的笨功夫,而不是可展示的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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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没登顶讲得坦然的底气。
对照着这份清单看国内多数申请材料的惯性,每件事都有意义、每段经历都成功、每个观点都正确,差的不是包装技巧,是方向。
07、今天能做的三件事
第一,这周和孩子一起看一次这场演讲。
典礼全程录像在耶鲁官方 YouTube 频道,校长演讲全文在耶鲁校长办公室官网。不用当学习任务,当一场电影看。看完只问孩子一个问题:那个扔饼干的细节,你怎么看?
第二,帮孩子找一个说不通的东西。
一幅看不懂的画、一个反直觉的实验、一段无法评价的历史。不要求输出观点,不要求写成文书素材,只练习在它面前多站一会儿。平等的好奇心是从容忍困惑开始的。
第三,饭桌上做一次邀请反对。
找一个孩子最有把握的观点,家长认真地、讲道理地唱一次反调,看他是急于赢,还是真的在听。急于赢,就多练几次。耶鲁的文书题、面试和研讨课堂,考的都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