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大给全校发Claude 却把核心课堂变回纸和笔

今年秋天,一部分芝加哥大学本科生走进社会科学核心课时,桌面上不会有笔记本电脑。

他们要读纸质文本,参加必须到场的讨论,不能录音,也不能让 AI 帮忙完成课程作业。教室要变回一个校方称为“analog”的地方:纸、笔、老师、同学,以及没有搜索框替你接话的几秒沉默。

有意思的是,两个月前,芝大刚宣布与 Anthropic 合作。Claude Enterprise 将向全校教师、员工和学生开放。

所以这不是一所大学突然反科技。它自己就在研究 AI,也在教学生使用 AI。校长 Paul Alivisatos 6月的公开信说得很明确:学生的完整课程应该同时包含“with AI”和“without AI”的学习经验,还要学会思考 AI 本身。

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芝大禁 AI”,而是它为什么偏偏在本科核心课里按下暂停键。

01、AI进不进课堂,不该由一条校规决定

这次规则针对的是 Social Sciences Core,芝大本科通识教育的一部分。学生通过经典和现代社会思想文本,练习阅读、写作、论证,以及当面回应不同观点。

负责该项目的 Jenny Trinitapoli 在8月1日的内部备忘录中写道,教师讨论后形成了强烈共识:这组课程最适合被理解为一个没有 AI 的教学环境。它要先让学生在不依赖 AI 的情况下读、写和思考,再进入更高阶的学习。

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不是“没有 AI”,而是“先”。

学习并不是每个阶段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个人刚开始学社会理论时,需要自己在难句里迷路,分辨作者在说什么,发现自己的反驳其实站不住。等他能稳定地读出论证结构,再让 AI 帮忙比较文本、找反例或处理材料,工具才更可能放大能力,而不是替代能力。

把所有课程统一规定为“可以用”或“不可以用”,行政上最省事,教学上却很粗糙。计算机高阶课、语言入门课、社会理论讨论课,本来就不该共用一张 AI 使用说明。

芝大给全校发Claude,却把核心课堂变回纸和笔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区别:学生个人用 AI 查资料,和一门讨论课允许所有人借 AI 预先组织发言,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影响一个人的学习路径,后者会改变整个教室。模型先替每个人把文本整理成相似的关键词,讨论看似更流畅,学生带进房间的困惑却可能越来越像。

社会科学核心课需要的恰恰是差异。有人被一句话卡住,有人读错作者的语气,有人把自己的生活经验硬套进去。讨论从这些不整齐的入口开始。AI 可以快速清理误解,也可能过早清理掉课堂最需要看见的东西:学生究竟在哪里没想通。

芝大教学中心给出的框架是:with、without、about AI。有些课借助它,有些课暂时离开它,还有些课把它当研究对象。这个框架不漂亮地站队,只要求老师先说清楚自己的学习目标。

02、同一所学校里,另一位教授正主动让学生用AI

芝大计算机科学教授 Nick Feamster 的做法几乎相反。他教高年级本科生机器学习、网络安全与互联网政策,明确鼓励学生使用 AI。

他的理由也很朴素:这些学生毕业后不可能在一个没有 AI 的行业工作。课堂如果完全假装工具不存在,反而没有完成职业准备。

Feamster 会用 Claude 根据课程材料生成练习题,也会让学生把繁琐的服务器配置交给 AI,腾出时间讨论测试、调试和系统判断。他允许学生借助工具,但要求他们理解并能解释自己提交的内容。

这不是政策打架。社会科学核心课面对的是正在建立阅读和论证习惯的学生;Feamster 面对的是已经有基础、需要进入真实工作流程的高年级学生。前者担心脚还没站稳,拐杖已经变成代步车;后者担心学生练了四年走路,毕业才发现行业都在开车。

很多 AI 教育争论总想找一个统一答案:到底该禁,还是该教?芝大的两个课堂放在一起,答案没那么整齐。先看学生处在哪个阶段,再看作业到底要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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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不会用 AI”不是单独一门培训课能解决的。学生在不同课程里反复遇到边界,才会慢慢知道:写代码时可以让工具处理样板配置,读理论时不能把作者压成摘要,做研究时可以让模型找线索,却要自己追到原始证据。判断是在很多次具体取舍里长出来的。

03、为什么一定要纸质阅读和当面讨论

关掉 AI 还不够。芝大这批课连设备也一起拿走,要求主要通过面对面引导讨论来处理文本。

原因不只是在防作弊。电脑开着时,学生随时可以查词、搜背景、看消息,也可以让模型把一个难题先压成五条摘要。每一步都很合理,最后却可能跳过了讨论课真正需要的东西:在别人面前把一个还没成形的想法说出来,然后接受追问。

社会科学讨论不是轮流朗读正确答案。你会听见同学误解一个概念,也会发现自己一直把价值判断冒充事实。老师临时追问一句“你的证据是什么”,现场没有十秒钟让模型替你生成更体面的版本。

这种笨拙有价值。课堂把思考从私下交作业,变成一项公开活动。学生不只学会产出结论,还要让别人看见自己怎样抵达、怎样卡住、又怎样改口。

当然,纸张没有魔法。一个老师照着讲义念九十分钟,学生手里没有电脑,也不会自动得到好教育。无设备课堂对教师要求更高:问题要真的能讨论,文本要值得慢读,老师还得让沉默的学生有进入对话的方式。

设备限制也不能无视残障学生。Axios 报道明确提到,教师可以为获得 Student Disability Services 支持的学生等情况作例外。对部分学生而言,打字、录音或辅助技术不是分心工具,而是进入课堂的条件。

还有执行问题。单纯写一句“禁止 AI”,最后很容易变成侦探游戏:老师怀疑文字太顺,学生忙着证明自己是人,学校再购买一个并不可靠的检测器。芝大教学中心公开列出的替代方向更实际,包括口试、低风险测验、课堂长写作,以及把传统研究论文改成研究转译任务。

04、需要被保护的,可能是“不方便”

AI 最擅长消灭学习里的小麻烦:长文章先摘要,不懂的概念立刻解释,讨论前先列论点,写完再润色。每一步都节省时间。

可教育里有些麻烦并非系统故障。读不懂时多停一会儿,被同学反驳后重新组织句子,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有证据,这些时刻很不高效,却让学生知道自己的判断究竟长在什么地方。

这也是“without AI”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它不是要学生毕业后拒绝工具,而是在还有老师、同学和课程保护的时候,确认自己能独立完成哪些动作。否则,学生很容易把模型稳定的表达误认成自己的理解。

等基础形成之后,AI 当然可以进来。它能承担重复劳动,制造更多练习,帮助比较材料。Feamster 的课堂已经在做这些事。区别只在于,学生此时有能力检查工具,而不是只能相信工具。

05、一所大学最该教的,是选择工具的判断

芝大的做法还没有结果数据。我们不知道这些模拟课堂会不会让学生读得更深、讨论得更好,也不知道执行一年后教师会不会调整规则。把它写成已经验证成功的教育革命,太早。

但它至少纠正了一个常见偷懒:买了 AI 工具,不等于完成 AI 教育;封掉 AI,也不等于守住了学习。

大学真正要做的是把课程拆开看。这个任务是在训练第一次独立阅读,还是在模拟毕业后的工作?学生需要证明自己会做,还是需要借助工具做得更远?课堂要保护的是准确答案,还是形成答案的过程?

这套判断也会碰到现实成本。纸质材料要购买和携带,不能录音会让复习更依赖个人笔记,密集讨论对英语非母语学生也未必轻松。学校如果真把模拟课堂当成教育选择,就需要提供清楚的文本、可进入的讨论规则和必要支持,而不是把困难浪漫化成“现在的学生吃不了苦”。

离开设备本身不值得歌颂。值得保留的是一种课堂条件:学生的注意力暂时不被平台切碎,观点要在他人面前承担后果,老师能看见理解是怎样发生的。纸和笔只是芝大这次选择的工具,不是答案本身。

这些问题没有一条全校通用的答案。

芝大给学生 Claude,又要求他们在一些课堂里合上电脑。表面上很别扭,实际很像教育应该有的样子:工具可以越来越强,课程仍要决定,今天到底该让它帮忙,还是请它先在门外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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