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中学,我每天的工作是接住那些正在“下坠”的孩子

文_梁咏橦

从医科大学的心理学系走进学校和医院,再到如今在香港中学担任驻校心理辅导员,我的职业轨迹恰好横跨了不同的教育生态与心理文化环境。在香港的校园里,我的办公桌上常年堆叠着各种个案记录、个别学习计划评估表,以及学生们在团体辅导中留下的手工作品。它们不仅是日常工作的见证,更像是一张张在高度紧凑的社会结构中、由多方力量密密织就的“网”。这张网存在的终极意义,便是试图接住那些在学业高压、人际纠葛与先天性身心障碍中不断“下坠”的年轻灵魂。

香港教育局推行的“全校参与”模式,是理解本地学校精神健康支持路径的底层逻辑。在这套系统里,心理健康工作不再是被动式的“救火”工程,而是强调专业细分、全员赋能的系统性生态。作为身处一线的驻校辅导员,我将从专业实务的角度,深度剖析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职能边界,以及我们在支持青少年心理健康时所遭遇的真实挑战与系统性优势。

藏在“特殊教育需要”背后的孩子

谈及香港教育系统,往往绕不开“特殊教育需要”(SEN),它包括8类:肢体障碍、视力障碍、听力障碍、多动症、孤独症、读写障碍、言语障碍、有限智能。在香港学校,自闭症谱系障碍(ASD)、专注力不足/过度活跃症(ADHD)与特殊学习困难(SpLD)是辅导工作中最为常见的。

学生们的留言板

ASD:社交孤岛的连接。谈起自闭症患者,大家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目光呆滞、行为刻板(重复做同一个动作)、在某个领域有特别出色的表现。但实际上,在学校里,他们几乎与普通学生一样,在课间也会与同学说笑、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只不过其中的一些人有时无法理解同学的玩笑,有时会在课堂上突然大声说与课堂无关的内容,有时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在香港的融合教育体制下,这类学生在普通学校就读面临最大的挑战是“社交理解”。心理辅导员的职责不只是教他们社交技巧,更在于评估他们情绪崩溃的诱因,并协助学科老师理解:他们的“固执”不是违纪,而是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求。通过对环境的微调,我们得以在社交孤岛与主流校园之间搭建起理性的桥梁。

ADHD:失控刹车的辅助。ADHD学生是校园里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类。他们像是一辆 “装了法拉利引擎却配了破旧刹车片”的小车。这辆“刹车失灵”的小车在经历无数次现实碰撞后,往往会陷入习得性无助,或发展出对立违抗性行为。我们在长期的个案跟进中,需要帮助学生打破“表现差—受惩罚—自暴自弃—表现更差”的恶性循环。通过在辅导室内建立无条件接纳的内在空间,帮助他们重新建立自我价值感,并配合医疗层面的药物治疗,共同调整其大脑的“刹车系统”,使其重回健康的成长轨道。

与学生一起调色

SpLD:文字迷宫的破局。SpLD学生在香港高压的文字考核体系下尤为痛苦。他们智力正常,但文字对他们而言是扭曲、破碎的。汉字或英文在他们眼中如同迷宫,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像常人一样顺畅地拼读与书写。当一个孩子付出了比常人多出数倍的努力,却在默写、考试中屡屡遭受挫败时,其心理防线会彻底崩溃。辅导员的职能就在于协助他们处理由于 “努力无果”而产生的习得性无助,帮助他们分离“我的成绩”与“我的价值”。我们会运用叙事治疗等手法,让他们看到自己除了“不会考试”之外的闪光点。同时,我们需要配合学校提供“考试调适”(如加时、读题),保障基本的教育公平。这并非给予其特权,而是通过合理的制度性补偿,让他们的智力水平能得到真实的呈现。

教师、社工与辅导员的协作

香港学校支持路径的成熟,体现在“学生支援小组(SST)清晰的角色分工上。

学科教师与班主任是第一线的“观察者”。他们是学校的“感应器”。他们不需要做诊断,但需要具备高敏感度。一旦发现学生出现行为或情绪上的反常情况,便需通过结构化的转介表将个案送出。

驻校社工负责资源协调与家庭干预。社工更像是“外联官”。他们负责处理家庭纠纷、虐待个案、法律援助以及连接社区资源(如综援、青年中心)。在个案中,当涉及家庭动力改变时,社工是主力。他们从外部系统切入,调动一切可用的社会福利资源,为学生建立健康的外部支持。

作者毕业于香港浸会大学社会工作系

心理辅导员侧重深度咨询与情绪干预。心理辅导员的定位是“心灵临床医生”。无论是运用认知行为治疗(CBT)处理焦虑,还是通过叙事治疗重构 SEN 学生的自我认同,其工作都更偏向于长期的、深度的个别辅导,以及危机中的风险评估(自杀/自伤风险)。但不同学校对于辅导员的定位和要求其所承担的责任是不一样的。有的学校辅导员也需要帮助学生参与课堂并跟进他们的作业情况。

在实践中,我们常要召开个案会议,教师、社工、辅导员三方会就“这个孩子该先吃药治疗(医疗视角),还是先改善亲子关系(社工视角),或是先处理焦虑(辅导视角)”进行深度碰撞。这种跨专业的碰撞有助于拼凑出学生困境的全貌,从而提出有效的干预策略。

跨越围墙:家校合作与医教社同心

在其他城市实习时,我常感到家校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防御机制”——教师怕被家长投诉,家长怕孩子被教师针对。而在香港,“医教社同心协作计划”尝试打破这种孤岛效应,将家庭、教育、医疗和社会服务紧密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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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定期邀请家长参与“个案评审会议”。SEN学生的家长往往处于长期的慢性压力中。辅导员的工作不仅是教他们教养技巧,更需要为他们提供情感支撑。当家长的观念能从“我的孩子没出息”转变为“我的孩子只是大脑运作方式不同”时,孩子在家庭中的生存环境才会真正改善。

此外,当学生问题超出校方处理能力(如重度抑郁或思觉失调)时,心理辅导员会直接对接医院的精神科护士或社区临床心理治疗师。这种“快速通道”确保了危机中的学生不会因排期而延误治疗时机。

实践中的困境

学生们做的蜡烛

尽管系统成熟,但作为一线人员,我每天都在伦理与实务的边缘行走。其中最困扰的莫过于“多重关系”。辅导员也是学校的一员,有时还需要兼任行政职务或带队参加活动。

例如,我曾经辅导过一个有严重违纪行为的学生。在辅导室里,他是受创的孩子,对我充满信任;但在辅导室外,我却可能需要坐在训导会议现场,见证学校对他进行处分。这种“辅导者”与“校方代表”的双重身份,常常让学生感到被背叛,也让辅导员陷入职业认同的撕裂。同时,与多方协调合作时,我常常会遇到学生在面对不同的干预者时不知道该把心里话向谁倾诉的情况。频繁的跨部门,也会让心思敏感的学生缺乏安全感。

学生们的画作

更深层的张力来自香港本地独特的行业生态。一旦心理辅导员筛查出有高风险的个案,就需要将其转介给社工继续跟进。社工是被港府官方认证的“权威人士”,但心理辅导员却缺乏官方专业证照的认证,所以在开展深度、纯粹的心理健康干预时,常常受限于行政机制的壁垒,需要在夹缝中寻找专业发挥的空间。

从“救火”到“防火”

作者在课堂

在其他一些地区,许多学校的心理老师常面临“孤立无援”的痛点:班主任不愿转介(怕影响班级形象或评优评先)、家长极度排斥(病耻感严重,认为看心理老师就是精神病)、缺乏绿色医疗通道(一旦出现严重危机,学校往往束手无策,只能进行休学处理)。这让心理老师常常陷入“一个人扛起整所学校心理健康大旗”的悲壮局面。相较而言,香港的成熟之处就在于其系统带来的确定性。

首先,分层支持的常态化。第一层是面向全校的预防性心理健康教育,第二层是针对有潜在危机或特定需求(如SEN社交技巧、考试焦虑)的小组辅导,第三层才是针对高危个案的深度一对一干预。这种金字塔式的结构,让资源不再只集中在“出事”的学生身上,实现了资源的合理配置。

其次,教师赋能的制度化。强有力的教育系统要求教师完成“感、知、行”精神健康课程,让学科老师不再是压垮学生的最后稻草,而是第一道防线。当数学老师懂得识别学生的“恐慌发作”而不是一味批评其不专注时,整个校园的容错率和支持度便大幅提升了。

最后,社会资源的无缝衔接。系统明确规定了什么时候该让社工介入,什么时候该转介医院,不让心理老师承担不该承担的法律与医疗风险。清晰的指引和成熟的转介网络保护了学生,也保护了辅导员。

结语

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从来不是在辅导室里做几场咨询就能完成的。它不仅是对个体心灵的抚慰,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关于环境的改造。我们需要改变家庭的认知、优化校园的评价体系、链接社会的托底资源,如此才能更好地守护孩子健康成长。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为了某个学生的社交进步而欣喜,也会为了无法消解的系统性学业压力而叹息。值得庆幸的是,香港的这套系统赋予了我们每个人明确的站位。

无论是班主任、社工还是心理辅导员,都不是孤身奋斗的“救火队员”,而是这张大网上的一个节点。尽管这张网可能还有漏洞,心理辅导员的角色依然有着尴尬的痛点,但只要网还在,那些“折翼”的孩子就有机会在坠落时感受到一点温暖的托举。而我们所付出的全部努力,就是在一次次的评估、咨询与会议中,让这股托举的力量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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