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两辆外卖车上的牛津毕业生
在英国牛津郡伍德斯托克，马修·多尼利背起绿色送餐包，打开Uber Eats应用，等待当天的第一笔订单。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接单、开车、取餐，再把食物送到顾客门前。而大洋彼岸，丁元昭也曾身穿骑手服四处奔波，他的送餐足迹遍布新加坡和中国。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外卖小哥正在走街串巷递送各类物品，然而，多尼利和丁元昭却引发了中英两国媒体的广泛专注，为什么呢？
答案是：这两位远隔万里的男子都拥有牛津大学的学位，因此都被贴上了名校标签，不同的是多尼利正处于硕士毕业后的求职阶段；丁元昭面对的则是博士后合同结束后的职业转换。
马修：用送餐填补毕业后的收入空档
多尼利拥有牛津大学儿童发展硕士学位。他告诉《泰晤士报》，自己仍在寻找与教育或写作更相关的工作。送餐并非预先规划的职业终点，而是眼下能够迅速开始、又允许他继续求职的工作。
马修·多尼利在牛津郡伍德斯托克送餐。
收入好的时候，他一天的流水可达125英镑。但这只是毛收入：燃油、专门的送餐保险、车辆维修和没有订单时的等待都要由骑手承担。他遇到过一单送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只获得5.48英镑的情况。与此同时，他得为自己和伴侣租用的一居室公寓每月支付1300英镑租金。
这样的处境并不意味着他否定自己的教育经历。马修认为，与其无所事事地坐等合适职位，不如先通过灵活就业来维持收入。他身边同学的去向也并非整齐划一：有人进入伦敦金融城，有人去中国教英语，也有人毕业后回到父母家中。相同的名校品牌没有把每个人送往同一条职业路径。
丁元昭：学术合同结束后的职业转换
39岁的丁元昭称自己先后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和牛津大学求学，还曾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当博士后合同于2024年3月结束后，他投递了大量简历并接受十余次面试，但未能找到合适职位，随后他在新加坡做过约三个月的全职送餐工作，每周收入约700新加坡元。
丁元昭展示自己的求学经历。
回国后，丁元昭身穿外卖骑手服拍摄的视频再次受到关注。不过，美团后来公布的后台记录显示，他于2025年2月15日在厦门注册，四个月内一共完成34单，累计收入174.3元，实际接单只有6天，平均每天约两小时。这些记录能够证明他在美团平台有过接单经历，却无法支持其“长期全职送外卖”的说法。
丁元昭身穿外卖骑手服。
丁元昭展示过多份学历证书，其相关教育和工作经历主要来自本人讲述，但不影响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当一段高度专业化的学术训练没有及时衔接下一份研究工作时，一个人如何维持现金流，又如何重新进入就业市场。
02、貌似雷同，实则各异的两种职业困境
多尼利面对的是毕业生第一次进入稳定职业的困难。他有硕士学位，也有写作收入，但尚未积累足以让雇主立即录用的行业经验。送餐为他提供的是过渡性收入。
丁元昭面对的则是研究合同结束后的再就业问题。博士后岗位本来就大量采用固定期限合同。牛津大学公布的一项较早调查显示，在2017—2018学年离校、15个月后进入带薪工作的研究型学位毕业生中，52%签的是至少12个月的固定期限合同，42%获得永久合同。该结果不能直接说明丁元昭个人求职经历，却揭示了学术劳动力市场的一项长期特征：学历越高，并不等于工作越稳定。
两人都曾在牛津学习，也都做过送餐，但不能因此把他们归入同一种“名校毕业即失业”的叙事。一个是刚完成硕士教育的年轻毕业生，一个是研究合同结束后转换方向的中年学术从业者；一个在英国寻找职业入口，一个跨越新加坡和中国重新安排生活。共同点只是，他们都在正式职业机会与现实支出之间选择了能够立即带来收入的工作。
03、名校为何没有立刻兑换成工作
最直接的背景是英国毕业生职位明显减少。英国招聘平台Adzuna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平台上的毕业生职位为8,383个，比2025年7月的15,397个减少45.6%；2017年高峰时，这一数字超过55,800个。平台数据不能代表英国全部招聘，也不能与毕业人数直接相比，但同一口径下的变化足以说明，毕业生通过公开招聘进入职场的机会大幅收窄。
Adzuna平台上的英国毕业生职位数量。
职位减少不等于所有行业同时停止招聘。雇主在经济前景不明朗时，往往倾向于压缩能够延后补充的初级岗位；企业也可能提高经验要求，把原本面向应届生的职位交给工作经历较为丰富者。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又率先覆盖资料整理、初稿撰写和基础分析等初级任务，使部分雇主重新评估新人的培养成本。
学位与岗位之间还存在专业需求、工作经验、地理位置和身份限制的间隔。名校能够提供知识训练、同学网络和品牌信号，却不能代替雇主判断一个申请者是否适合当前的具体工作。专业越细，能够直接承接训练成果的岗位可能越少；跨国求职者还需要同时考虑签证、语言、当地经验和雇主是否愿意承担额外手续。
04、为什么要送外卖？
平台送餐对求职者的吸引力并不神秘。这份工作通常不需要漫长的面试和入职流程，工作时间可以自行安排，收入也能较快到账。对于仍在投简历、等待面试或做零散项目的人来说，这种灵活性很重要。
但灵活的另一面，是成本和风险更多地由个人承担。多尼利一天125英镑的好成绩不是到手工资；扣除燃油、保险、维修和等待时间后，实际收益会降低。订单不足、车辆故障或身体不适，也不会像固定雇佣那样自动得到保障。
因此，送外卖既或许是一个务实的过渡方案，也可能在求职迟迟未果时变成长期状态。区别不在工作本身“体面”与否，而在于骑手能否保留继续求职和积累职业经验的动力和时间，收入能否覆盖生活成本，以及下一步的方向否有明确。
05、“牛津毕业生送外卖”为何如此刺眼
这类故事受到关注，首先因为它打破了人们对精英教育的线性想象：进入名校、获得学位、找到高薪工作，仿佛应当是一条依次完成的路径。送餐出现在这条道路上，容易被理解成教育投资失效，甚至被包装成“学历无用”的证据。
这种反应也包含对体力劳动的固有偏见。送餐创造真实服务，也能在困难时期支撑一个人的生活；问题并不在于名校毕业生“竟然”做了这份工作，而在于他是否拥有合理的职业选择、劳动能否得到与成本相称的回报，以及过渡期是否不断延长。
名校标签越醒目，现实与期待之间的落差越容易传播。公众看到的是“牛津”和“外卖”两个符号，却不容易看到求职持续了多久、职位集中在哪些行业、收入扣除了哪些成本，也不容易分辨短暂接单、全职送餐和长期职业选择之间的区别。
06、少数个案不能评判教育的价值
用少数个案评判一所大学或一种教育是否具有价值同样有失偏颇。牛津大学公布的毕业去向显示，2022—23学年离校者在约15个月后，本科毕业生约九成处于工作或继续深造状态，授课型研究生的比例高达94%。牛津年度报告公布的研究型学位毕业生积极去向比例为96%。这里的“积极去向”包括高技能就业、自雇和继续学习，并不等于每个人都获得了永久职位。
牛津大学公布的毕业生积极去向比例。
英国教育部2024年劳动力市场统计也显示，工作年龄段毕业生的就业率为87.6%，工资中位数为4.2万英镑；非毕业生的就业率为68.0%，工资中位数为3.05万英镑。研究生的就业率为90.0%，工资中位数为4.7万英镑。这些数据说明高等教育在总体上仍与更高的就业率和收入相关，但统计差异不能全部归因于学位本身，入学前能力、家庭条件、专业和地区也会影响结果。
教育更像一项提高长期选择范围的投资，而不是一张保证按期兑付的职业支票。它可能增加一个人进入某些行业的机会，也可能帮助人在职业变化时学习新知识，但无法彻底消除经济周期、行业收缩和个人选择带来的风险。
07、外卖不是故事的终点
对于准备留学的家庭，这两段经历真正提出的问题，不是“名校还值不值得读”，而是如何把学校声望之外的信息纳入决定。课程对应哪些岗位，毕业生通常去哪里，国际学生能否获得实习，当地生活成本是多少，学校的职业服务能否覆盖目标行业，这些问题都比一张综合排名更接近毕业后的生活。
学生也需要为毕业到稳定就业之间的空档作准备。实习、作品、行业证书和可以被雇主验证的项目经验，能够减少学历与岗位之间的距离；一笔基本生活储备，则能避免人在最需要耐心求职时被迫接受任何即时收入。临时工作没有必要被隐藏，但应当尽量保留继续学习、投递和参加面试的空间。
多尼利目前仍在写作和求职，送餐是他应对现实生活成本的解决方案。丁元昭则把自己的经历公开为一次职业转折。两段外卖经历并无法预示他们教育的失败，当然也不能证明精英学历可以抵挡一切波折。这只是提醒人们：学历能够改变机会的分布，却不能确定机会到来的时间；一所名校提供的是更宽的起点，而非终身免受劳动力市场波动的豁免权。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times.com/life-style/work/article/graduated-from-oxford-university-now-uber-eats-driver-7dwq8m665
https://www.scmp.com/news/people-culture/trending-china/article/3316503/china-delivery-rider-graduated-top-schools-oxford-inspires-others-stay-positive
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3685123.html
https://www.adzuna.co.uk/job-market-report/
https://www.ox.ac.uk/careers/what-we-offer/news/where-could-your-oxford-degree-take-you-insights-from-the-graduate-outcomes
https://www.ox.ac.uk/sites/files/oxford/Oxford_University_Annual_Report_Accounts_2024-25.pdf
https://www.hesa.ac.uk/news/17-07-2025/88pc-2022-23-graduates-in-work-or-further-study
https://explore-education-statistics.service.gov.uk/find-statistics/graduate-labour-market-statistics/2024
https://www.ox.ac.uk/admissions/graduate/why-oxford/future-prospec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