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安妮·卡森荣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位76岁的加拿大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和古典学者在冰岛“聆听风声”时得知了这一消息。瑞典文学院赞扬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称其“与古典传统进行了巧妙的对话”，并由此“为当代文学开辟了新的形式”。
本文编译整合自《对话》《纽约时报》等媒体，原文作者为Jo Adetunji。
安妮·卡森1998年出版的诗体小说《红色自传》，在美国已售出近10万册。她的作品，从1986年出版的处女作《苦乐参半的爱神》（一部关于爱神的长篇散文）到2024年出版的诗集《错误的诺玛》，她挑战了形式上的惯例，并跨越了文学体裁。
卡森本人对语言功能的描述，让我们感受到这种发明创造所带来的各种可能性：
言语可以横冲直撞，无声而疯狂；你以为它们是工具、玩具或温顺的，但突然之间，它们却烧光了你所有的衣服，你站在那里，浑身焦黑，滑稽可笑，在闪电的耀眼光芒中。
——《红的自传》
“最容易理解的难懂诗人”
卡森1950年出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文学，之后从事古希腊语教学工作。《苦乐参半的爱神》正是源于她的学术训练。
卡森常年往返于美国密歇根州安娜堡和冰岛之间，她一向以低调著称。但在2024年发表于《伦敦书评》的一篇文章中，她透露自己患有帕金森病，并对笔迹的逐渐潦草以及曾经乐此不疲地写满“一排排”笔记本的乐趣的消逝感到惋惜。
她曾获得古根海姆奖和麦克阿瑟奖。2001年，她凭借诗集《丈夫之美》成为首位获得T·S·艾略特奖的女性。
她的作品学识渊博，对此毫不掩饰。她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同时涉及多个主题，并巧妙地将西方思想史融会贯通。
然而，她渊博的学识与她对人类情感和体验的抒情而直白的描写却相得益彰。这或许可以解释她为何能吸引那些原本可能觉得如此深奥的知识性和公开的实验主义令人望而却步甚至反感的读者。《纽约时报》的诗歌专栏作家称她为“最容易理解的难懂诗人”。
在卡森的笔下，婚姻的破裂可以成为检验济慈“美即真理”论断的方式，一个古老的怪物可以成长为一个在性取向上挣扎的青少年，玛丽莲·梦露可以被重新想象成特洛伊的海伦，一段关于荷马史诗《奥德赛》的简短演讲可以引出诗人约翰·阿什贝里关于光的重要性的思考。
从哪里开始呢？
对于初次接触卡森作品的读者来说，《红色自传》是一个不错的起点。这部作品对古代神话的重新演绎展现了她的艺术鉴赏力，也体现了她学术兴趣与想象力追求之间紧密的交融。
本文取材于古希腊抒情诗人斯忒西科罗斯的作品，他笔下的怪物革律翁的故事仅存残篇。在我们熟知的英雄版神话中，赫拉克勒斯杀死了革律翁，并带走了他的牲畜。
斯忒西科鲁斯对革律翁抱有同情，这已经使故事变得复杂。卡森一贯的做法是更进一步，将这个怪物重新塑造为一个关于性欲和艺术发现的当代故事。
她笔下的格律翁是个长着翅膀的红发男孩。他在大西洋岛屿上一个充满虐待的家庭长大，摄影成了他表达自我的途径。他爱上了赫拉克勒斯，一个对这段感情漫不经心的年轻人，这让格律翁感到无所适从，痛苦不堪。
多年后他们再次相遇，彼此的吸引力依旧存在，伤害他的力量也丝毫未减。就这样，她所汲取的神话和英雄素材被转化为更为私密的东西，而格里昂必须学会承受由此带来的后果。
欲望的痛苦矛盾反复出现
欲望带来的痛苦矛盾是卡森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这一点在她出版的第一本书《苦乐参半的爱欲》中就显而易见。
本书被现代文库评选为有史以来百部最佳非虚构类书籍之一，它探讨了欲望的悖论：欲望既能带来快乐，又能造成痛苦。本书以萨福对爱欲（或激情澎湃的性爱与欲望）的描述为出发点。以下是本书的开篇：
最早称爱欲为“苦乐参半”的是萨福。凡是经历过恋爱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
卡森对话式的语句将古老的观察带入了读者的体验范畴。在其全部作品中，古典文学与当代生活之间的距离以这种方式彻底、反复地缩短。古老的文本对我们最初情绪激动时可能误以为是自己独有的感受，提供了精准的描述。
卡森还提醒我们，文学与生活经验之间的这种联系远不止于古典世界。不妨看看她关于单恋的长诗《玻璃随笔》（收录于《玻璃、反讽与上帝》（1995）一书，该诗曾被诺贝尔奖委员会引用）。诗中的叙述者在一段感情结束后去看望母亲，并带上了一本艾米莉·勃朗特的书。阅读是她试图理解这段感情破裂的原因之一。
在卡森为她疏远的哥哥迈克尔（于2000年去世）创作的惊人挽歌《诺克斯》（2010年）中，学习与失去之间的关系变得尤为鲜明。
贯穿全书的是卡森对卡图卢斯悼念其兄长的诗歌的解读。诗人兼评论家丹·奇亚森阐释了本书如何将卡森兄长有限的生平记录与一部以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挽歌为参照的拉丁语-英语词典联系起来。奇亚森还指出了《夜曲》的核心难题：积累的资料并不能使人更清晰地了解被悼者。
卡森在书的开头就承认了这一点：
我想让我的挽歌充满各种各样的光芒。但死亡让我们变得吝啬。我们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花在这件事上了。他已经死了。爱无法改变事实。言语也无法增添任何意义。
这种张力有助于解释本书深思熟虑的编排方式。《诺克斯》需要被观看——最好是被触摸——才能真机构略其魅力。它以折叠书的形式装订在盒子里，再现了手工制作的照片和零碎的文字片段。
档案资料可以保存和查阅，但无法解答卡森可能向她哥哥提出的所有问题。实物本身的形式允许证据和不确定性并存，从而促使读者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令人窒息的情感力量
《诺克斯》中的空白在卡森的翻译作品中找到了对应。在她2002年出版的古希腊诗人萨福作品双语版《如果不是冬天》中，括号和空白标记着那些遗失的部分。读者会遇到一些流传了几个世纪的文字，以及本应出现其他文字的地方却留白的地方。卡森将这种不完整的过渡融入到阅读过程中。缺失获得了可见的形式。
她最近的作品集《错误的诺玛》对不连续性进行了不同的运用。该作品集包含25幅作品，并配有图片，主题涵盖了从关塔那摩湾被拘留者的法律代理到雪地上越来越深的脚印（后者是卡森长期以来关注的主题之一）等截然不同的领域。
卡森将这些文章描述为互不关联——这正是标题所谓“错误”的原因。这本集子没有为读者提供连贯的叙事线索。每一篇探索性的文章都是一个出发点：一次全新的发现机会，以及产生新思维方式的可能。
对于那些因卡森获得诺贝尔奖而关注她的读者来说，她这种不拘泥于常规的写作风格或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但这正是阅读她作品的乐趣和价值所在。
她的写作或许带有学术探究的外在特征，但她总能提出一些观察和见解，这些见解的情感力量足以令人震撼。知识本身很重要，惊喜也同样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