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麦肯锡反而想要文科生

大家聊美本职业方向,说到咨询,脑子里通常只有三个名字:麦肯锡、波士顿咨询、贝恩,行业里合称MBB。再往下问,咨询到底是做什么的,多半答不上来。大概是一群穿西装的聪明人,给老板做PPT,收很贵的钱。

咨询这一行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公司远不止三家,招的人也远不止商科生。最近两三年,它被AI改得比大多数行业都快。

居然是一个化学教授开的头

最早的咨询公司,不是给企业出战略的。

1886年,麻省理工的化学家亚瑟·利特尔在波士顿开了一家实验室,帮企业解决技术问题,造纸、染料、材料,谁家生产线卡住了就来找他。这家公司叫Arthur D. Little,今天还在。

1914年,一个叫埃德温·布兹的年轻人在芝加哥开了个小事务所,专门帮企业理顺组织和管理。这就是后来的博思艾伦(Booz Allen Hamilton)。

1926年,芝加哥大学的会计学教授詹姆斯·麦肯锡开了自己的公司。会计教授出身,所以最早做的是预算和财务。真正把这家公司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后来接手的马文·鲍尔。他照着律师事务所的规矩来管咨询公司:只对客户最高层负责,讲职业操守,不打广告。他还做了一个当时很反常的决定,不招行业里的老手,招名校刚毕业的年轻人,从头培养。

这个决定,定下了后面几十年整个行业的形状,一座金字塔。底下是大量年轻分析师,查资料、算数据、做图表;中间是项目经理;顶上是少数合伙人,负责拿项目、见客户、拍板。晋升规则叫"up or out",几年内升不上去就得走。

1963年,布鲁斯·亨德森创立了波士顿咨询。他的打法是造概念。今天商学院课本里那个把业务分成"明星、现金牛、问号、瘦狗"的四格图,就出自BCG。十年后,BCG的副总裁比尔·贝恩带人出走,创立贝恩,又换了一个打法:每个行业只服务一家客户,不光给建议,还盯着客户把事做成,按结果说话。

再往后,会计师事务所也杀了进来。安达信的咨询部门后来独立出去,改名埃森哲,今天是全世界体量最大的咨询公司之一,做的主要是技术和系统落地。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德勤、普华永道、安永、毕马威,都有庞大的咨询部门。

这三家以外,是一张很大的版图

把咨询行业只看成MBB,就像把大学只看成常春藤。

博思艾伦是个好例子。它和麦肯锡差不多同龄,可走了完全不同的路。2008年,它把商业咨询那一半拆出去,后来卖给了普华永道,改名Strategy&;留下来的一半专做美国政府,国防、情报、网络安全。到2025年,98%的收入来自政府相关的业务,一年大约120亿美元。

这种结构的好处是稳,坏处是命运系在一个客户身上。2025年美国政府大力削减外包合同,博思艾伦先在5月宣布裁员约2500人,占员工的7%左右,到10月又因为民用业务疲软宣布新一轮调整,砍掉1.5亿美元的年度开支。同一个行业,麦肯锡那边在谈AI,博思艾伦这边在应付预算。

再往外看,是一大批精品咨询公司(boutique)。它们不求大而全,只做一件事做到很深。奥纬(Oliver Wyman)深耕金融业,L.E.K.在医疗和私募尽调上很有名,罗兰贝格和科尔尼在欧洲制造业里根基很深,西蒙顾和(Simon-Kucher)只做定价,ZS专做医药企业的销售和市场。还有一类专门处理烂摊子的,比如Alvarez & Marsal,企业濒临破产、需要重组时被请进来,有时候直接派人接管公司。

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这张版图的意义在于:入口很多。很多人在精品公司里练出了真本事,后来的路走得并不比MBB窄。

AI出现以后,金字塔的底座正在改变

讲咨询和AI,绕不开麦肯锡内部的一个工具,叫Lilli。

Lilli是麦肯锡2023年7月在全公司上线的AI平台,名字来自1945年麦肯锡招的第一位女性员工莉莲·东布罗夫斯基。它读过麦肯锡将近一百年积累的内部资料,顾问可以用它查资料、整理文献、起草提案、做图表。2025年中,麦肯锡的技术负责人说,超过75%的员工每月都在用。

到2026年1月,麦肯锡的全球总裁鲍勃·斯滕费尔斯在接受《哈佛商业评论》采访时,给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说法:公司现在大约4万名员工,外加约2.5万个AI智能体。一年半以前,智能体还只有几千个。他说AI一年替公司省下了大约150万小时的检索和整合工作。

这些被省下来的小时,原本是谁在干。答案是金字塔的底座,刚入行的分析师。查资料、读报告、做第一版PPT,过去是年轻人的苦活,也是他们学手艺的地方。

人数上的变化也很明显。疫情那几年,麦肯锡从2020年的3.4万人扩到2023年的4.5万多人,到2025年回落到4万左右。这一轮收缩,一部分是在纠正当年招得太猛,一部分跟AI有关,减员多集中在不直接面对客户的支持岗位。

薪水是另一个信号。2026年麦肯锡和BCG给本科应届生的起薪,连续第三年没涨。英国四大的高管甚至估计,来年的应届生招聘可能砍掉一半。

但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同样在这段时间,麦肯锡北美主席说2026年要比上一年多招12%的应届生,贝恩也说要多招,BCG基本持平,埃森哲也表示今年招的应届生要比去年多。

怎么理解。我的看法是,AI在换底座的材料。过去要的是能熬夜做分析的人,现在要的是能指挥AI做分析、还能看出AI哪里错了的人。麦肯锡已经在部分终面里让候选人现场和Lilli合作处理案例,考核的就是这个。

看出AI哪里错了,这件事有多重要,有个现成的例子。2025年,德勤澳大利亚给政府交了一份价值44万澳元的报告,后来被一位悉尼大学的学者发现里面引用了不存在的论文,还编了一段法官的原话。修订版里德勤补充说明,写作时用了生成式AI。最后德勤退还了部分费用。一份几十万的报告,栽在没人核对脚注上。

他们最想招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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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想做咨询,是不是一定要学商科。

不是。麦肯锡官网上说了,他们的顾问来自很多学科,不只是商科和经济,还有工程、医学、艺术和人文。一家面试辅导机构分析过7500多名MBB应届入职者的背景,商科和经济出身的大约四成,剩下六成来自工程、理科、人文和社科。

很值得注意的是麦肯锡最近的一个表态。斯滕费尔斯在同一次采访里说,AI模型在解题上已经很强了,公司接下来会更多地看那些"之前被我们放在后面"的文科生,看重他们的创造力,去找"合乎逻辑的下一步"之外的答案。

哈哈,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过去他们确实没那么重视文科生。

为什么现在变了。可以这样想。如果AI把"查资料、算数据、搭框架"这部分做得又快又好,那人身上剩下的值钱东西是什么。是把一个模糊的问题重新定义清楚,是在一屋子意见不一的高管面前把话讲明白,是看出一个漂亮结论背后哪一步站不住。这些恰好是哲学、历史、社会学、文学训练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之前写过心理学和社会学,说这两个专业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是研究方法:怎么设计调查,怎么做访谈,怎么判断一个结论是真的还是碰巧。这些能力在咨询公司里是直接能用的。很多咨询项目,第一步就是去访谈客户公司的员工、供应商和顾客。

不过,一位前招聘官说过,文科生会被问两个问题:你对商业到底有没有兴趣,你碰到数字怕不怕。所以文科生想进咨询,最好在简历上能证明这两点,比如修过统计,做过一份要算数的实习,或者参加过学校的商赛。

专业名字不是门槛,能力的证据才是。

几个对咨询行业常见的误解

第一个误会:咨询就是做PPT。PPT是交付的形式,真正花时间的是前面的事,访谈、算数、跟客户的人吵架、改结论。现在第一版PPT越来越多由AI来做,这个误会会越来越不成立。

第二个误会:只有MBB才算咨询。前面说了,精品公司、四大、埃森哲、专做政府的博思艾伦,各有各的赛道,薪水和发展未必差。

第三个误会:咨询是一辈子的职业。其实大部分人做两三年就离开了,去企业当高管,去创业,去读商学院,去投资机构。行业里管这个叫"exit",很多人进咨询,本来就是冲着跳板去的。

第四个误会:咨询顾问比客户更懂行业。一个二十三岁的分析师,不可能比干了二十年的厂长更懂工厂。咨询公司卖的是一套拆问题的方法,加上一个外人的视角。也正因为如此,现在越来越多项目要求懂技术、懂落地,公司开始找更多有经验的专业人士,这对刚毕业的通才是新的压力。

咨询思维,其实你天天在用

说了这么多咨询行业的事,最后讲一个跟每个家庭都有关的东西:咨询的思考方法。

咨询行业有个词叫MECE,读作"米西",意思是拆一个问题的时候,各部分之间不重叠,加起来也不遗漏。这个原则的推广者叫芭芭拉·明托,1963年进入麦肯锡,是公司第一批有MBA学历的女性顾问之一。她后来写了一本书叫《金字塔原理》,教人先说结论,再分层讲理由。

听起来很抽象,其实很多家长做选校的时候已经在这么想了。

比如一个孩子在纠结选哪所大学。乱想的话,排名、城市、专业、费用、天气、亲戚的意见全搅在一起,越想越乱。用咨询的方法,先把问题拆开:学术上合不合适,生活上合不合适,钱上合不合适,将来的出路合不合适。这四块不重叠,也基本没有遗漏。然后每一块再往下拆。拆完你会发现,真正让你犹豫的,往往只是其中一两个点。

第二个方法叫假设驱动。不是先把所有信息都收集齐再下结论,而是先猜一个答案,然后去找能推翻它的证据。比如你猜"孩子成绩下滑是因为手机",那就去查,成绩是哪一科掉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的,手机使用时间那段时间有没有变。查着查着可能发现,是换了数学老师。先猜再验证,比漫无目的地收集信息快得多。

第三个是"so what",所以呢。咨询顾问做完一页分析,合伙人最常问的就是这一句。这个数据说明了什么,对我们要做的决定有什么影响。很多家长看了一堆录取数据、排名、案例,信息越来越多,决定却越来越难做,缺的就是这一问。

这几个方法都不需要进咨询公司才能学。它们本质上是一种习惯:遇到一团乱麻,先别急着动手,先拆,先猜,先问一句所以呢。

一个悬念

一百年前,麦肯锡决定招名校刚毕业的年轻人,因为那时候最缺的是能把大量信息整理清楚的脑子。今天,这部分工作正在交给AI,麦肯锡开始回头找学哲学、学历史的人。

那再过十年,当AI连提问题、讲故事也学会了的时候,咨询公司又会去找什么样的人?

没人知道。不过我猜,到那时候真正值钱的,大概还是那个会在一屋子人点头的时候,多问一句"这个真的对吗"的人。

杠精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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