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逐渐渗透美国大学申请流程,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使用ChatGPT等工具构思、修改甚至直接生成申请文书。然而,当AI生成的文章越来越难以与人类写作区分,大学招生办公室究竟如何判断一篇文书是否真实反映申请者本人?面对这一变化,部分美国名校已经收紧政策,但哥伦比亚大学却选择维持现有审核方式。
11月16日,哥伦比亚大学校报《Columbia Daily Spectator》报道称,哥大本科招生办公室正式确认,在审查哥伦比亚学院(Columbia College)及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SEAS)的申请材料时,不会使用任何AI检测工具,也不会借助AI审核申请。所有申请文书仍由招生官人工阅读。如果招生官对某篇文书是否使用AI产生怀疑,学校将根据具体情况进行个别处理。
值得注意的是,哥大目前并未针对申请者使用AI制定明确的专项规定。根据学校官网,申请者必须提交“原创作品”(original work),但学校没有明确禁止学生使用AI进行头脑风暴、修改或润色。招生办公室建议申请者了解哥大的学术诚信准则及生成式AI政策,不过,这些针对在校学生的规定并不直接适用于申请者。
这种相对宽松的政策,与AI在大学申请中的普及程度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年6月,卡内基梅隆大学与康奈尔大学研究人员公布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某所匿名顶尖大学收到的超过8万篇申请文书,发现约60%的文章存在AI生成写作的迹象。虽然这并不代表60%的文书完全由AI代写,但足以反映人工智能对大学申请写作的深刻影响。
随着招生官越来越习惯阅读AI风格的文章,机器生成的文字与申请者本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区分。面对这一问题,美国顶尖大学的政策已经出现明显分化。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明确禁止申请者使用AI构思文书主题、起草或撰写文章。耶鲁大学则直接将提交AI平台生成的实质性内容认定为申请欺诈(application fraud)。相比之下,哥伦比亚大学、布朗大学和达特茅斯学院均未采用第三方AI检测工具。杜克大学则早在2024年停止对申请文书进行数字评分,主要原因之一便是AI生成内容可能削弱传统文书评价方式的有效性。
乍看之下,AI似乎为申请者提供了一条近乎完美的捷径。它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数十个文书选题,帮助学生组织结构、优化语言,甚至根据不同学校的特点量身定制申请理由。如果学校既不使用AI检测工具,也很难凭借人工阅读判断文章的来源,那么使用AI似乎既能节省时间,又不会带来太大的风险。
但AI对申请文书最大的威胁,可能不在于它是否会被发现,而在于它会如何影响申请者的思考过程。很多学生认为,只要不直接使用AI生成的完整文章,而是让它帮助自己拓展思路,就不会影响文书的真实性。然而,文书的原创性远不止最终呈现出来的语言。选取什么经历、如何理解这段经历、为什么认为它值得讲述,以及如何将不同的人生经验联系起来,这些本身就是文书创作最重要的部分。
当学生向AI询问“我应该写什么”时,AI往往会根据已有的大量文本和常见的申请叙事模式,推荐最符合预期的答案。它可能建议学生将一次志愿活动写成关于同理心的成长故事,将一次学术挫折写成关于坚持不懈的经历,或者将跨文化生活经历转化为关于身份认同的反思。当越来越多的学生依赖同样的工具寻找选题、建立逻辑和组织故事时,原本不同的个人经历就可能被加工成越来越相似的文章。
AI提供的建议通常逻辑清晰、结构完整,也很容易让人觉得有道理。学生可能因此迅速接受某种解释,而不再花时间追问自己是否真的这样理解这段经历。那些暂时无法归纳成明确主题的感受、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经历中相互矛盾的部分,都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被忽略。然而,真正能够体现一个人独特性的,往往恰恰是这些尚未被整理得十分复杂而微妙的想法。
《Spectator》在报道中还模拟了申请者与ChatGPT的对话。AI建议申请哥大的学生重点强调核心课程体系、学术实力和纽约市的地理优势,并提供了一段关于经济学与核心课程的示范表述。这些建议当然很合理,但也正因为它们合理、常见而且容易获取,才更值得警惕。如果大量申请者都从类似的建议出发,那么即使他们最终使用不同的措辞,文书背后的思考方式也可能已经趋于一致。
这也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申请文书存在的意义。大学要求学生提交个人陈述,本来就是希望通过成绩、活动列表和推荐信之外的材料,进一步了解申请者如何看待世界、理解自己的经历,以及形成独立的判断。如果AI已经替学生完成了选题、解释经历和建立叙事逻辑的过程,那么即使最终的文章没有明显的AI痕迹,它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学生本人的思考?
AI越是能够迅速提供令人满意的答案,学生就越容易跳过原本需要自己完成的探索过程。而且,与直接复制AI生成的段落不同,这种影响很难被察觉。学生可能真诚地认为自己只是参考了几个建议,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向早已受到这些建议的限制。
因此,使用AI写文书的风险其实有两个层面:一是被学校发现后可能面临的诚信问题,二是在使用过程中逐渐失去独立思考和表达的机会。前者容易理解,也容易引起警惕;后者却更加隐蔽,因为学生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尤其对于准备申请美国大学的学生而言,文书创作本身也是一次难得的自我探索。学生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历,与他人反复讨论,尝试不同的解释,有时甚至需要推翻最初的想法。这一过程确实耗费时间,也远没有让AI生成一份完整提纲来得轻松,但一篇经过反复推敲的文书往往才能传达学生的独特的故事与思考。
哥大不使用AI检测工具,并不意味着使用AI写文书就没有风险。不同大学对AI的规定仍存在显著差异,违反相关要求可能构成严重的申请诚信问题。但即使完全不考虑被发现的可能性,过度依赖AI仍然可能让申请者付出另一种代价:花费大量时间修改一篇看似优秀的文章,却错过了真正理解自己、传达独特故事与思考的机会。
申请文书最重要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最终交上去的那几百个单词,也包括学生为了写出这些文字而经历的思考过程。 如果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把这一过程也交给AI,那么最后得到的或许是一篇更加流畅、更加符合期待的文章,但它很难是一篇更好的申请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