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项被媒体引用的研究指出,法国大学本科(licence)阶段,在三年学制之后,仍未获得文凭的比例约为 54%。在欧洲主要国家比较中,这个数据位列第三。相关报道很快引发讨论。
54%这个数字确实醒目。但在下结论之前,首先需要理解它的含义。所谓“失败率”,指的是在规定时间内未完成 licence 学位,其中包括延迟毕业、转专业等情况,并不等同于彻底辍学。即便如此,本科阶段完成率偏低,是法国高等教育长期存在的现象,这一点并不新鲜。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数据与另一个事实放在一起时所呈现出的张力。法国大学的录取率接近 95%,也就是说,大多数持有 bac 的学生都有机会进入大学。在欧洲国家中,这种准入程度并不普遍。
当一个体系尽量在入口处保持开放,那么筛选往往会发生在内部。法国的 licence 第一、二年,长期承担着分流功能。以法学、经济学、心理学等专业为例,一年级动辄数百人的公共课程并不少见,通过率在一些专业一直不高。对于学习基础较弱、方法尚未建立的学生来说,第一学年本身就构成一道现实门槛。
因此,54% 这个数字,与其说是管理失误,不如说是制度安排与资源现实之间的结果。开放并不会自动带来成功率。开放需要投入,需要辅导,需要更密集的教学支持。如果这些条件跟不上,那么高比例的退出就会成为常态。
在当前的财政环境下,这样的数据很容易被纳入改革讨论。近年来,几项具体政策已经显示出高教体系正在发生变化。非欧盟学生注册费的大幅提高,打破了长期以来学费象征性收费的格局,引入了分层定价。学生住房补贴政策的调整,也在现实层面提高了部分学生的在读成本。对个体而言,这意味着每月多出数百欧元的支出;对制度而言,则意味着国家正在重新界定高等教育与公共保障之间的关系。
这些变化未必意味着某种明确的意识形态转向,但它们确实反映出一种趋势:大学不再只是一个尽量覆盖的公共空间,而越来越需要考虑成本、效率和成功率。
在这种背景下,“失败率”成为讨论中心,甚至将成为改革方向,并不偶然。当公共话题围绕完成率展开时,问题自然会变成:是否应该在入口处加强筛选?是否应该减少进入人数,以提高整体成功率?这种推论在逻辑上是连贯的。
另一种选择是增加本科阶段的投入,通过更密集的教学支持和学业辅导提高完成率。但这种路径成本更高,也更依赖长期财政承诺。在经济压力加大的环境下,它的现实难度显然更大。
也许,加强筛选是一种现实选择。从治理角度看,提高成功率、减少中途退出,并非没有道理。大学的资源并非无限,财政也有边界。
但如果大学越来越强调效率和成功率,它的角色也会慢慢发生变化。
法国大学过去几十年的特殊之处,并不在于它多优秀,而在于它尽量让更多人进入高等教育。完成率不高,是事实;资源紧张,也是事实。但大学的大门长期对所有高中毕业生敞开,而不是提前把人分流出去。
之前是注册费差异化、补贴政策收紧,现在是有可能会是围绕“失败率”的集中讨论,都在改变这种氛围。上大学不再只是一次学习选择,也越来越像一次个人投资。成本更多地由个体承担,风险也更多由个人消化。
这种变化其实也很好理解。社会环境在变,财政状况在变,国际竞争也在加剧。但如果大学逐渐从“尽量包容”转向“优先保证成功率”,那么减少的,可能不仅仅是统计上的失败人数。
减少的,是那种愿意让更多人试一试的空间。
法国大学是否会真正走向精英化,现在还难下结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围绕完成率展开的讨论,正在影响人们理解大学的方式。
当一个社会重新计算教育成本时,也是在重新衡量自己对平等的容忍度。至于答案是什么,并不只取决于统计数据,而取决于这个社会愿意为机会付出多少代价。
各国本科阶段未按期完成率比较(OCDE,2025)
| 排名 | 国家 | 比例(%) |
|---|---|---|
| 1 | 匈牙利 | 61 |
| 2 | 奥地利 | 58 |
| 3 | 法国 | 54 |
| 4 | 意大利 | 49 |
| 5 | 斯洛伐克 | 46 |
| 6 | 瑞典 | 46 |
| 7 | 爱沙尼亚 | 46 |
| 8 | 拉脱维亚 | 45 |
| 9 | 立陶宛 | 45 |
| 10 | 捷克 | 43 |
| 11 | 哥伦比亚 | 41 |
| 12 | 西班牙 | 41 |
| 13 | 芬兰 | 39 |
| 14 | 波兰 | 38 |
| 15 | 德国 | 36 |
| 16 | 比利时 | 35 |
| 17 | 葡萄牙 | 35 |
| 18 | 荷兰 | 35 |
| 19 | 瑞士 | 34 |
| 20 | 丹麦 | 33 |
| 21 | 挪威 | 32 |
| 22 | 爱尔兰 | 26 |
| 23 | 英国 | 20 |
数据来源:OECD(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