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长喊话
收费!
法国高等教育部长 Philippe Baptiste 4月22日一句话,在大学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Philippe Baptiste先生的表述并不复杂:从 2026 年秋季开始,90% 的非欧盟学生,将原则上缴纳差异化注册费(Droits différenciés)。
也就是说,那种过去几年里很多大学通过董事会决议、用各种豁免办法绕开的政策,现在法国政府准备真正推进了。
数字大家已经很熟悉了:
本科:178欧元 → 2895 欧元,硕士:254欧元 → 3941 欧元。
相比法国学生和欧盟学生的收费标准,这显然不是一个小幅调整。
但如果放在法国财政账本里看,这又并不算高。
在法国高等教育部这些年的统计里,一名普通大学本科生每年的平均培养成本,大致在 10 000 到 11 000 欧元之间。硕士阶段通常达到 12 000 欧元左右,实验类专业更高。医药、工程、实验室密集型课程往往超过 14 000 欧元,部分工程师体系甚至接近 16 000 欧元。
换句话说,即便按新的差异化标准收费,外国学生缴纳的,也只是实际成本的大约三分之一。
法国政府的逻辑因此非常直接:
既然公共财政承担了主要成本,那么对非欧盟学生提高收费,并不算“商业化”,只是减少补贴。
问题就在这里。
法国大学从来不是单纯靠财政数字运行的地方。
它背后有一套非常法国式的政治伦理。
自由平等博爱
如果往前看一点,法国大学低收费本身,其实也不是自古如此。
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法国大学财政结构,是战后才慢慢固定下来的。
1945 年以后,法国建立福利国家,教育被明确纳入共和国公共服务体系。
到 1968 年“五月风暴”之后,大学改革进一步扩大,知识被视为一种应当尽可能向社会开放的公共资源。
1970 年代以后,法国大学注册费长期保持极低水平,不是因为大学不缺钱,而是因为国家有意把收费压到象征性水平。
法国人当时的想法很明确:
注册费不是购买教育,而是确认你进入公共体系的一道行政手续。
所以法国大学一直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
它不太像英美大学那样强调“客户关系”。
很多法国大学直到今天,在面对学生时,仍然带着一种典型公共机构风格:
你不是来消费的,你是进入共和国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国际学生第一次到法国会感到强烈反差:
学费低得惊人,但行政系统也常常冷淡得惊人。
便宜和不周到,在法国常常是一起出现的。
然而,现实
不过,法国并不是没有动过收费的念头。
1986 年,右翼政府曾试图推进大学改革,提高大学自主权并调整收费逻辑,结果迅速引发全国学生运动,最终演变成一次全国性政治危机。
那一年,大学改革甚至因为学生死亡事件而被迫撤回。
2007 年,时任总统萨科齐推动大学自治法(LRU),法国大学开始获得更多财政管理权限。那时候社会上就已经出现一种担忧:大学自治之后,下一步会不会就是收费上升。
结果法国大学获得了更多预算责任,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全民低收费原则。
2018 年又出现一次关键节点。
马克龙政府推出一个名字听起来很温和的计划:
Bienvenue en France(欢迎来到法国)
名字很温柔,内容却第一次明确提出:
非欧盟学生应该缴纳更高注册费。
2019 年正式落地后,标准是:
本科 2770 欧元,硕士 3770 欧元。
但政策一出来,大学系统立刻出现大面积抵抗。
因为法国大学并不是中央说什么就全部照办。
法国高教系统里,大学董事会有相当强的自治权。
结果出现了一种非常法国式的执行状态:
国家有政策,学校有办法。
大量大学直接通过董事会决议,对外国学生实行全额豁免。
于是几年下来,真正严格执行的学校一直很少。
直到今天,据统计 70 所大学中,真正完全执行差异化收费的,也只有不到十所。
像巴黎二大、里昂二大、蔚蓝海岸大学属于执行较明确的一类。
而索邦大学、巴黎西岱大学、格勒诺布尔大学仍维持普通注册费。
更典型的是一些折中办法。
巴黎一大只对部分国家收费,对 44 个“最不发达国家”继续豁免。
波尔多大学只对阿尔及利亚和加蓬采取特殊处理。
斯特拉斯堡大学只在硕士阶段收差异化费用。
这很像法国制度的一个缩影:
统一原则永远存在,但执行总会被地方重新解释。
狼,真的来了
这次为什么突然要认真推进?
答案其实很简单:大学越来越缺钱。
法国大学过去几年财政压力持续上升。
能源成本上涨,工资上涨,校舍维护成本上涨,而国家拨款增长非常有限。
巴黎第一大学去年公开承认预算难以维持,并在 2025 年底正式开始缩减全面豁免。
这件事意义很大。
因为巴黎一向来是法国大学左翼传统最浓厚的学校之一。
连这样的学校都开始收,说明财政压力已经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开始逼迫理念让步。
法国大学校长联合组织也反对中央强制推进,但并不否认财政困境本身。
真正争议的是:
这笔钱该不该主要从外国学生身上找。
这里还要补一句很多人忽略的现实,仅供同学们参考:
法国大学体系里,不同学校对财政的敏感程度其实完全不同。
研究型综合大学、巴黎大校区大学、医学体系强校,通常国家拨款占比更高,也更容易通过科研项目获得额外资源。
但中型地方大学压力往往更大。
因为它们既承担大量本科教学,又缺少大型科研资源和国际品牌。
这也是为什么未来几年,真正更可能严格收费的,往往是财政中等偏弱、国际学生规模又不算特别大的大学。
相反,一些国际化程度高的大型大学反而会继续保留较灵活豁免。
像巴黎萨克雷大学、索邦大学、巴黎西岱大学这类学校,国际博士生和科研合作对其整体战略价值很高,完全收紧反而会影响实验室吸引力。
但像外省的,招生规模大的学校,尤其本科阶段,很可能未来更容易严格执行。
所以未来几年你会看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分化:
科研越强的大学,豁免越灵活;财政越紧的大学,执行越刚性。
这就出现了法国今天最耐人寻味的政治矛盾。
法国仍然习惯用自由、平等、博爱来定义自己。
大学尤其如此。
但现实中的法国政治,这几年一直在缓慢右移。
移民议题越来越强。
财政议题越来越强。
公共服务中的“谁来承担成本”越来越被公开讨论。
外国学生因此处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
他们既是法国国际影响力的一部分,也是预算紧张时最容易被重新计算的一部分。
因为他们没有选票,没有政治风险。
所以提高外国学生收费,在财政上容易解释,在政治上也容易通过。
尤其当部长拿出比较数字时:
美国硕士一年十万欧,University of Cambridge 本科外国学生三万欧以上。
法国看起来仍然便宜。
这种比较当然成立,但法国自己的问题也很清楚:
法国大学并没有英美大学那样成熟的国际服务体系,也没有同等强度的全球品牌经营能力。
所以同样是收费,学生感受到的价值并不总是一样。
未来会怎样
但如果继续往前推一步,一个很多人不愿意明说的问题其实已经出现了:
未来法国大学会不会真正进入收费时代?
答案是:完全不能排除。
因为从财政逻辑上讲,这条路已经打开。
如果今天外国学生可以按成本三分之一收费,那么明天就可以讨论二分之一。
如果外国学生可以成为试验对象,那么本国学生未来也可能面对更高注册费。
法国过去不是没有过类似争论。
每隔几年,总会有人提出:
一两百欧元这种象征性收费,是否仍适合今天的财政现实。
只是过去政治阻力太大。
而现在,社会对公共支出的耐心明显下降了。
如果下一届总统选举后更强硬的右翼力量进入执政核心,“法国纳税人为什么继续补贴外国学生”一定会成为公开议题。
这并不意味着法国马上会变成英国。
法国行政传统决定了任何改革都很难一次完成。
大学自治、地方政治、学生运动、工会体系都会不断拉扯。
法国往往不是一下子改,而是在几年里一点点往前推。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全面收费,而是几年之后,人们回头发现,原来收费已经一步一步变成常态。
也许这是好事
不过,事情也未必只有坏的一面。
因为法国大学长期有一个尴尬现实:
低收费维护了道义高度,也某种程度上削弱了服务压力。
学生默认接受很多低效率,因为大家知道它便宜。
可一旦收费真正上来,大学就必须回答新的问题:
住宿呢?
行政效率呢?
国际宣传呢?
课程质量呢?
就业支持呢?
排名为什么总是慢半拍?
收费之后,学生和家庭的期待一定会改变。
大学也会被迫改变。
如果财政来源更稳定,一些大学未来反而可能更主动去经营国际形象。
包括奖学金。
因为法国其实一直不是没有奖学金传统,而是奖学金长期过于集中在少数国家项目和外交体系中。
如果收费扩大,反而可能逼出更多面向优秀国际学生的校级奖学金。
到那时,真正被筛出来的,可能不是“谁最有钱”,而是“谁最值得被留下”。
一切
还会继续
所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法国会不会收费。
而是法国是否能在收费之后,仍保留它最珍贵的部分:
不是把大学彻底变成市场,而是在财政现实和共和国精神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法国过去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一边争吵,一边拖延,一边调整。
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
只是这一次,外国学生会最先感受到风向。
因为很多原来只是大学董事会会议里的技术条款,现在已经开始直接影响一个人是否还能来法国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