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8到今天:法国大学改革五十年

法国公立综合性大学(les Universités Publiques Pluridisciplinaires)这个体系似乎既开放,又复杂。一边强调“公立大学低学费”“教育平等”“人人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另一边又存在大量筛选、分流和精英体系;一边强调大学自治、学术自由,另一边国家又深度参与管理;学生几乎年年抗议改革,但改革却又从未真正停止。

甚至连法国人自己,也经常一边骂大学改革,一边继续推动新的改革。

如果只看某一个政策,很多事情会显得矛盾。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今天法国大学很多看似复杂、别扭甚至互相冲突的地方,其实都是几十年改革不断叠加后的结果。

当然,“法国大学改革史”本身是一个极其宏大的题目。它横跨五月风暴、战后婴儿潮、欧洲一体化、全球化竞争、财政压力、精英教育传统与法国共和国公共服务理念。不同政治立场、不同代际、不同教育背景的人,对这些改革的评价也常常完全不同。

所以这篇文章并不试图“盖棺定论”。

它更像一次梳理。希望能给对法国高等教育感兴趣的人,一个理解今天法国大学体系的入口,也算给业内朋友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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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谈法国大学改革,喜欢从1968年开始讲起。但如果真的想理解法国大学今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还得再往前看。

现代法国国家,并不是围绕“大学”建立起来的。

法国大革命时期,旧制度下的大学体系曾被大规模拆解。随后,拿破仑重新建立国家教育体系,但这个体系最核心的目标,并不是建设一种英美意义上的“大学共同体”,而是培养国家需要的行政、军事与工程精英。

于是,法国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结构:综合大学与精英学校(grandes écoles)长期并存。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高等师范学院、桥路学院等精英学校,承担了法国国家核心精英培养的角色;而综合大学在很长时间里,更多承担大众教育与研究功能。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法国最顶尖的精英培养体系,有时甚至不完全在“大学”里。

很多中国学生刚来法国时,会觉得这个体系有些奇怪:为什么商校、工程师学校、政治学院似乎拥有很强的话语权,而公立大学却常常给人一种更开放、更庞杂、也更“大众化”的感觉。

其实,这背后有非常深的历史原因。

而这种“双轨制”结构,也几乎影响了后来所有法国大学改革。

2

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法国大学”,其实是在1968年之后诞生的。

20世纪60年代,法国进入高速发展时期。战后婴儿潮让大学人数迅速膨胀。1960年,法国大学生大约只有20万人;到了1968年前后,已经接近60万人。旧大学体系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学生规模。

巴黎大学尤其如此。

当时的巴黎大学规模巨大,教学体系高度僵化,教授权威极强,学生缺乏参与感。与此同时,整个欧洲都处在青年文化运动兴起的时代背景之下。最终,1968年的“五月风暴”爆发。

最初只是学生运动,但很快扩展成席卷全国的社会危机。

而法国大学,也被彻底卷入其中。

同年,法国通过著名的《埃德加·富尔法案》(Loi Edgar Faure)。今天回头看,这场改革的重要性几乎很难高估。因为它某种程度上重新定义了法国大学。

改革之后,传统的 Faculté 体系被拆解,巴黎大学被分拆成十几所新大学,大学自治增强,学生和教师开始参与治理,跨学科理念逐渐出现,教学与科研之间的联系也被重新强调。

今天很多中国学生在法国大学感受到的那种“自由感”“讨论感”“松散感”,甚至包括法国课堂里经常出现的去权威化氛围,其实都能追溯到1968之后。

但与此同时,1968改革也埋下了很多后来几十年的问题。大学治理开始变得复杂,行政效率下降,国家与大学之间的权力关系长期摇摆。法国大学此后很长时间,都在“自由”与“效率”之间不断寻找平衡。

3

1968之后,法国大学真正进入了“大众化时代”。

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开始进入大学。高等教育不再只是少数精英阶层的专属,而逐渐成为一种面向整个社会的大规模公共教育。

1980年代,法国提出“80%的年轻人获得高中毕业文凭”的目标。大学人数继续快速增长。

但问题也开始出现。

学生越来越多,财政压力越来越大,大学资源被不断稀释,大班教学开始普遍化,文凭含金量下降,就业问题也逐渐浮现。

1984年,《萨瓦里法案》(Loi Savary)通过。这部法案的重要意义,不只是一次技术性改革,而是进一步明确了法国大学的定位:大学是一种公共服务。

这其实是非常“法国”的一种思路。

大学不仅承担教学功能,也承担社会功能。平等、开放、国家责任,这些理念被进一步强化。法国高等教育长期对英美式完全市场化模式保持警惕,很大程度上也与这一时期形成的公共服务逻辑有关。

但另一边,法国大学也越来越依赖国家财政。

直到今天,法国大学长期经费紧张的问题,其实都还能追溯到这一阶段。

4

到了1990年代之后,法国大学又面临了新的挑战。

这一次,不再只是“大众化”问题,而是全球化。

随着欧洲一体化推进,法国人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大学体系虽然历史悠久,但结构复杂、国际可读性不强,在全球竞争中并不占优势。

尤其是欧洲范围内,高等教育体系开始逐渐统一。

于是,一场新的改革开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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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中国学生今天已经非常熟悉 Licence、Master、Doctorat 这种 LMD 结构,但其实,这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改革。

2000年代初,法国正式推动 LMD 改革,对接欧洲的 Bologna Process(博洛尼亚进程)。它并不只是“学制变化”这么简单,而是意味着法国高等教育第一次真正全面接入欧洲统一高教体系。

改革之后,学位结构统一,ECTS 学分体系普及,欧洲范围内的学历互认与学生流动性大幅提高。

今天中国学生能比较顺畅地申请法国硕士、欧洲交换项目、双学位,其实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LMD改革之后。

法国大学,也第一次真正开始“欧洲化”。

5

2007年之后,法国大学改革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改革之一,是《大学自由与责任法》(LRU),也被称为 Pécresse 改革。

这场改革背后的逻辑非常明确:法国大学需要具备更强的国际竞争力。

大学开始拥有更大的财政、人事与战略自主权。法国政府希望大学不再只是国家行政体系中的附属机构,而逐渐变成能够参与国际竞争的大型高等教育机构。

此后,“世界大学排名”开始越来越重要。

法国也开始推动大学合并、实验室整合、卓越大学计划(IdEx)以及大型大学联盟建设。

后来大家熟悉的 Paris-Saclay、PSL、巴黎西岱大学等,很多都与这一阶段的改革密切相关。

法国希望打造真正能够进入全球顶级竞争体系的“世界级大学”。

但争议也随之而来。

许多人认为,法国大学正在被“新自由主义化”。排名、绩效、竞争、企业合作越来越重要,传统公共服务精神正在被削弱。

直到今天,这种争论仍然没有结束。

6

而2010年代之后,法国大学改革开始越来越直接影响普通学生。

法国长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拥有高中会考文凭(Baccalauréat)的人,理论上都有进入大学的权利。这也是法国教育平等理念的重要象征。

但随着大学人数持续增长,这种完全开放式注册越来越难维持。

2018年,法国推出 Parcoursup,取代此前混乱的 APB 系统。

它的重要性,其实远远不只是“申请平台升级”。

因为它意味着:法国大学开始部分重新接受“筛选”。

学生需要提交材料、书写动机信、接受候补机制和排名逻辑。虽然法国社会直到今天,对“筛选”依然高度敏感,但现实压力已经让大学不得不重新面对资源有限的问题。

2023年上线的 MonMaster,则进一步把这种逻辑推进到硕士阶段。

过去法国硕士申请极度碎片化。邮件、PDF、eCandidat、学校内部系统长期并存,时间线混乱,规则也不统一。

MonMaster 的出现,本质上是国家重新加强对硕士录取体系的统一管理。

而这种“统一化”,其实也非常法国。

法国很多改革,并不是简单走向市场化,而是在国家控制、大学自治、教育平等与国际竞争之间不断重新寻找平衡。

7

如果回头看过去五十多年,会发现法国大学改革其实经历了三个明显阶段。

1968到1980年代,是“民主化时代”。核心目标是让更多人进入大学。

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则是“国际化时代”。法国大学开始全面进入欧洲与全球体系。

而2010年代至今,更像是一个“竞争化时代”。

今天的法国大学,越来越强调就业率、企业合作、国际排名、科研绩效、人工智能、创业与职业化。资源也越来越向大型大学联盟集中。法国正在努力打造少数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旗舰大学。

与此同时,英语授课增加、国际硕士增加、国际科研合作增加,法国大学也越来越主动吸引国际学生与研究人才。

但另一边,法国社会又始终担心:法国大学会不会越来越“美国化”?法语与传统学术文化会不会被削弱?公共服务精神会不会逐渐让位于竞争逻辑?

这种矛盾,其实贯穿了法国大学改革的整个历史。

从1968到今天,法国大学改革从未真正停止。

很多改革,也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更多时候,它们是在不断重新平衡那些几乎无法彻底解决的矛盾:平等与精英化、公共服务与国际竞争、大众教育与财政压力、国家控制与大学自治、学术传统与职业化。

所以某种程度上,法国大学改革史,其实不只是教育史。

它也是法国社会本身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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