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高等教育部长菲利普·巴蒂斯特（Philippe Baptiste）近日推动的《Baptiste法案》正在进入投票阶段。法案主要目标很明确：整顿这些年法国私立高等教育里越来越多的问题，例如虚假宣传、文凭含金量模糊、培训质量参差不齐，以及各种对学生不太友好的条款。
法案内容很多，包括新的学校认证制度、加强学校开设条件、强化职业教育质量认证等等。
不过里面有一条，我觉得特别值得拿出来单独聊。
因为很多中国学生也天天遇到的，就是：预订费（frais de réservation）。法国这次打算直接动它了。
什么是预订费？
很多没申请过私立学校的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预订费。
简单说，就是学校给你录取以后，会要求你先交一笔钱，替你保留位置。通常三五千欧不等。
有些学校按固定金额收。有些学校按总学费比例收。
规则也大同小异：
如果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入学，比如，签证被拒；严重疾病；特殊不可抗力，这些学校可能退。
但如果学生自己改变主意，不想去了？对不起，不退。
中国学生对这个东西应该非常熟悉。
因为几乎所有私立学校都这样。高商、艺术院校、设计学校、商学院，很多都如此。
只有极少数学校例外，比如诺欧商学院（NEOMA Business School）会给学生一段时间的无条件退款窗口。但多数学校不会。
一个两难的选择
问题在于，学生的申请逻辑，本身就是“广撒网”。没有人会只申请一所学校。
法国学生不会。中国学生不会。美国学生不会。
大家都会：申请冲刺学校；申请匹配学校；申请保底学校。这是最合理的策略。
而一个很有意思的现实是：
录取结果往往来的顺序，和学校质量未必一致。
很多时候反而是稍弱一点的学校很快发offer。更好的学校审核时间更长。
于是问题出现了。学生手里已经有offer，但更想去的学校还没出结果。
这时候学校说：
“请7天内交3000欧，不然取消资格。”
于是学生就进入一种熟悉的心理状态：交吧，怕亏。不交吧，怕没学上。
难道是学生天生爱撒谎？
接下来就会出现一系列非常真实的人类行为。
比如拖延。
“老师，我银行卡还在办。”
“家里汇款有点问题。”
“父母正在确认。”
很多人都这么干。因为能拖一天是一天。
还有少数更极端的情况，学生后来拿到了更好的学校录取，为了拿回预订费，会开始想办法找“合理理由”。
突然出现家庭变故。
突然身体原因。
突然不可抗力。
有时候甚至开始编故事。
说到底，人不一定天生爱撒谎。有时候是环境在倒逼人冒险。
预订费不能一禁了之
既然如此，禁掉预订费好了。但站在学校的角度，这件事又突然没那么简单了。
其实，学校也不是在故意为难学生。
假设完全取消预订费。会发生什么？
答案大概是：
所有学生都会默认先接受。因为接受没有代价。
拿到更好的录取以后，再立刻放弃。这是人性。也是理性。
但学校的问题来了。因为学校名额有限。学校需要替已经录取的人保留位置。
如果一直等到最后学生跑路，这个位置可能再也补不上。
结果，学校少一个学生。更少一笔学费。
而原本有机会被录取的人，也失去了机会。
学校承担全部损失，学生没有任何成本。这显然也不合理。
这有点像卖机票。BTW，这里特别提醒大家，坐国际航班务必至少提前一个小时checkin，因为等到最后一刻，你可能就会被甩掉，等下一个航班了。
很多人不知道，航空公司处理国际航班，普遍存在超售（overbooking）机制，也就是卖出的座位数量可能高于实际座位数。因为航空公司知道，总有人临时取消、误机或者改签。超售和退改签费用，本质上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避免空座损失。
但是，飞机没赶上，还能等下一班。大学没赶上，不可能等下一年。
所以，学校不敢像航空公司那样操作，它们只能用预订费控制风险。
法案给出的解决办法，真的有效么？
这次法国法案给出了一个办法，学生拥有一个撤回权（droit de rétractation）：开学前30天内，可以无理由退出，而且不用承担费用。
这当然能缓解问题。
但我感觉，它更像止痛药。问题没有完全解决。
因为30天之后怎么办？
如果学生仍然犹豫呢？学校风险还是在。
我反而觉得，可以有更精细的方案。
例如，先给一个月完全退款期。一个月以后开始逐渐扣费。
距离开学还有90天：扣10%。
距离开学60天：扣30%。
距离开学30天：扣60%。
临近开学：全部扣完。
这样一来，学生仍然有较大的思考空间。学校承担的风险也会逐渐下降。双方都不会一步走到最极端。
后记
很多时候，制度设计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表面看是在讨论几千欧的预订费。
实际上讨论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在学生自由选择权，和学校运营稳定性之间找到平衡。
完全偏向学生，学校承担全部风险。
完全偏向学校，学生承担全部焦虑。
现实世界里，大部分麻烦都出在这种两边都有道理的地方。
预订费，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