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领英上发表长文,担忧法国大学校预科班的未来。他认为,这条培养道路正在面临衰退风险,法国应当保护这种已经证明自身价值的教育模式。
让-皮埃尔·拉法兰,2002年至2005年担任法国总理,任职于希拉克总统时期。他的政治经历横跨法国民主联盟、自由民主党和人民运动联盟,大体属于法国传统中右翼、自由派右派的政治谱系。他本人毕业于巴黎高等商学院,也就是今天的ESCP。
从他的履历中不难看出,拉法兰对法国精英教育传统有高度认同。在这次发言中,他展现出的也是一种重视既有制度、强调文化基础和严谨治学的保守倾向。
拉法兰所担忧的,是预科班在多元升学路径中的吸引力:Bachelor项目提供了更直接的选择,国际化扩大了学生的求学空间,高强度学习和竞争也让一些年轻人却步。他同时承认,学校可以从不同路径招收人才,学徒制也有价值。
他的意思可以概括为:教育可以探索新路,也应保留预科班的位置。
在我看来,这场讨论更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它再次触及了法国高等教育长期存在的矛盾。
法国长期并存着“左”即综合大学为代表,“右”以大学校为代表的两套培养体系,它们有着不同历史使命、招生方式与培养传统。而大学校预科班这种“掐尖+培优”式的精机构道,更是左右争论的焦点。
这样的结构,一方面支撑了法国的精英培养,另一方面也始终承受着关于社会公平的追问:谁更容易进入这条道路?谁提前知道它的规则?谁拥有足够的家庭支持,能够承担竞争与试错?
官方数据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切口:2025—2026学年,预科班学生中,干部及高级知识职业家庭出身者占50%,工人家庭子女约占6%。它们足以说明,精英培养与社会出身之间的关系,更直白的说就是阶层固化。
因此,同样面对预科班,法国社会会提出两种问题。
右面在问:怎样保护高水平培养,怎样维持严格标准,怎样避免优秀的教育传统在改革中被削弱?
左面在问:怎样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获得同样的培养条件,怎样避免教育优势不断在熟悉规则的家庭中延续?
两面的问题都有现实基础,矛盾也由此产生。
再把视野放到过去十几年的改革,这种拉扯就更加明显。
从大学自治,到卓越计划、院校重组,再到升学录取机制的调整,法国不断强化高校的战略管理、国际竞争与差异化发展。国家希望建设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学和科研中心,也更频繁地通过竞争性机制配置资源。这是国家主导的一整套向右偏移的政策取向。
更值得注意的是,卓越建设的范围已经延伸到左翼的大本营——综合大学。大学体系内部形成了新的“精英层次”,而这些层次会怎样影响大学学生的机会已经在法国社会争论多年。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压力一直存在。
国家关注的是国际竞争力,而普通学生首先感受到的,往往是能否进入想读的专业、生活费用能否承担、学校有没有足够的教师和教学资源。
近期的学生动员中,反对升学筛选、要求增加大学资源和改善求学条件,都是明确出现的诉求。学生组织对Parcoursup和Mon Master的批评,也体现了他们对机会分配方式的不满。
这正是法国式左右拉扯的一个典型表现。
现在的法国,一方面为保持强国地位而始终强化精英培养能力。而它也无法回避共和国践行“自由、平等、博爱”这句国家格言的责任,这其中最重要的体现就是公益教育和平等教育权。两种诉求长期共存,每当升学竞争加剧、财政资源紧张,矛盾就会重新浮现。
把拉法兰的发言放进这个背景,这似乎就是一种法国传统精英派的回应:在教育制度承受质疑、年轻人要求改变的时候,他提醒社会应保留那些经过长期检验的培养方式。
他的提醒值得听,问题也需要继续往下问。
预科班的严格训练值得保留,那么,更多学生有没有机会得到同样充分的指导?通识文化值得重视,那么,综合大学里的学生能否同样获得扎实的基础教育?国家需要高水平人才,那么,培养人才所需的公共投入应当怎样分配?
讨论走到这里,教育问题就已经延伸到社会流动、财政选择和国家认同。
这也是我一直理解法国高教改革的一条主线:法国努力追求卓越,又不断被平等的承诺追问;改革推动竞争,社会则要求解释竞争的起点和代价。
拉法兰为预科班辩护,表达了这场争论中的一种立场。他说出了优质培养值得保护的理由。接下来的问题,是法国能否让更多年轻人相信,自己也有机会进入这样的培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