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briel S: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2026毕业声

去年八月的凌晨五点,当大家正准备醒来迎接忙碌的一天时,我走在马来西亚婆罗洲(Borneo)的雨林里。在那里,树上挂着毒蛇,山蚂蝗钻进鞋子,把脚踝咬得鲜血直流。但我不在乎;我每天往最深的林子里扎,只为了看一眼当地特有的鸟类,或者在路边偶遇一只婆罗洲角蟾。

我的手机里有叫eBird的软件,里面存着一份属于我的“生命清单”。680种。这是我这些年带着望远镜,在中国、非洲、东南亚的各个角落,亲眼看见并记录下的鸟类数量。

从升学“性价比”的角度看,我花大把时间在泥泞中辨认鸭子、数麻雀,是一件极度不划算的事。但我偏偏固执地把这些写进了我的申请表。

我是Gabriel,今年即将前往康奈尔大学农业与生命科学学院就读。在这个万物皆可量化为任务清单的时代,这是一个关于我如何扔掉那份清单,选择像鸟一样飞回山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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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羽(Eclipse Plumage):雄鸭在初夏繁殖结束后,全身最显眼的羽毛逐渐剥落,换上一身暗淡的“蚀羽”。初级飞羽同时脱落,让它们在数周内几乎彻底失去飞行能力。

作为一个在江苏无锡乡下长大的小孩,当我初次进入城里的小学时,首先面临的就是身份危机。我不玩电子游戏,不喜欢男孩子们热衷的对抗性体育运动,反而喜欢去草地里抓虫子,这常常把同学们吓得避之不及。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丢脸”,也一直是大家眼里“非主流”的孩子。

其实,我从小成绩就不错,但这并没能消除我内心的边缘感。直到初中,我在科学实验室里做出了能发绿光的大肠杆菌,同学们围着我发出惊叹时,我突然尝到了甜头。我意识到,同样是生物,如果我把曾经“在泥地里抓虫子”的爱好,转化为在实验室做实验,那么我不仅不再怪异,反而能被大家接纳与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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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的菌落成功激发出了绿色荧光

从那以后,我顺理成章地觉得,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就是我热爱的方向,也一定会是我未来的专业。

然而随着高中的推进,当我第一次面对夏校申请表时,我陷入了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看着那些需要展示个性的空白栏,我发现自己除了成绩还不错,似乎找不到其他能定义“我是谁”的鲜活标签。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单调,我去尝试各种丰富人设的项目,但就像把各种风格的衣服强行穿在身上,只显得滑稽。我按照网络上升学的“任务清单”逐个打卡,内心却没有真正的秩序,成了一个极度焦虑的空心人。

G11时,我迎来了自己的“蚀羽”阶段。在巴黎,我带领的生物iGEM校队在最终展演中失利,没有拿到期望的金奖。我默默收起队徽,积攒的焦虑彻底引爆。

巴黎iGEM的失利,记录下我的坠落时刻

那段时间,再进入生物实验室时,那件曾经帮我赢来掌声的白大褂变得沉重,让我有些喘不过气。这场失利像是一次严厉的质问,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当初一门心思扑在生物上,究竟是因为热爱,还是仅仅贪恋它能帮我赢来群体的接纳?

我感到被一直依赖的“学术表现”背刺了,更发现自己一直不愿直面内心——那个曾经只是单纯喜欢在乡间研究动物、对生命充满好奇的小孩,已经被我弄丢了。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平庸和单薄,似乎再也没有能力飞向那个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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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羽(Molt):鸟类褪去旧羽、长出新羽的过程。旧羽磨损、褪色、不再足以最佳状态的飞行,于是它们主动脱落,为新羽腾出空间。这个过程消耗巨大,但每一根新生的飞羽,都在为下一次更远的振翅做准备。

把我从那场精神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是湖面上的一群鸭子。

高二寒假,一位在牛津读书的小学同学邀请我一起去江苏苏州的湿地观鸟。我们透过望远镜,数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游过的各种鸭子——罗纹鸭、赤膀鸭、斑嘴鸭、凤头潜鸭,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因为这片湿地,仿佛将我一把拉回了无锡乡下那个生机勃勃的童年。我仿佛又找回了那个在养着鱼虾蟹和各种果树的农场里,对生命和大自然充满好奇的孩子:他会照着野外实践画本辨认人行道旁的野花,抓草地里的短额负蝗作宠物喂黄瓜,或者在家里种蘑菇制作孢子印。我发现,重新与大自然建立起纯粹的连接,是对抗内耗最好的方式。在大自然毫无评判的包容里,我可以完全卸下防备。

家里的鱼塘让我找回了最初的坐标

但最初,面对这份重新苏醒的爱好,我的内心却充满了矛盾。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我在观鸟。周末跟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混在一起,蹲在湿地边看鸭子?这听起来极其“无用”。理智告诉我,它无关竞赛和成绩,也不会在任何一张申请表上变成抓人眼球的成就;但这往往要耗掉我一整个清晨,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沾满泥土的鞋子,和一页观测记录。

于是,我一边带着功利的审视,一边却又固执地一次次走向清晨的湿地。在这种矛盾的过程中,我渐渐体会到了“无用之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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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清这些观察到底有什么用处,但它们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我。

飞行的鸬鹚

其实观鸟并不只是随便看看凑热闹,它的背后有着非常规范的逻辑和一个庞大而包容的社群。每当我焦虑到觉得人生要完蛋的时候,只要走进大自然,去和自然产生连接,我就会觉得: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大了。相比于鸟类跨越万里的壮阔生存,我眼前那些所谓的人际关系受挫、学术竞赛“阴沟翻船”,真的只是一点点小事,根本不会影响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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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宽容地接纳了我,让那个一直在计算得失、被焦虑裹挟的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这也是一段“旧羽脱落、新羽未生”的痛苦时期。我曾感到犹豫:那个为了维持实验室人设,穿着白大褂早八晚九的我,和清晨在湿地边数鸭子、找回了内心秩序的我,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自己?

幸运的是,在WLSA,我找到了答案。虽然我自认是一个社交需求很小、在走廊上常常低头走路的人,但WLSA的老师们却看到了我不同的切面。

化学老师放手让我去尝试翻转课堂、当AP化学的助教,让我在向外输出知识的过程中找回了自信。而升学指导老师在申请季最难熬的日子里,给了我最多的倾听与指引。她们告诉我,我不必做残忍的单选题:在讲台上逻辑严密地做助教的我,和在湿地边踩着泥巴的我,不需要相互排斥。这两个我都是真实的,也都是无比珍贵的。

这给了我极大的勇气,让我去思考自己对大自然的这份热爱,不应该只是逃避焦虑的“避难所”,它或许也可以成为我为之深耕的学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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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镜(Speculum):鸭科鸟类的翅膀上一块金属光泽的羽毛,折叠时看不见,但在飞行或展翅时,它会夺目地亮出来。

在婆罗洲雨林被山蚂蝗咬出血的那个暑假,当同龄人在忙着做履历时,我却依旧在做着许多毫无“效率”的事。我在凌晨四点起床,在南汇的田野里一个人走十几公里;也在晚上十一点,和鸟友在湿地公园里循着声音找繁殖季的红角鸮。

我把每一次的观测记录上传到eBird——这是一个由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主导的、全球最大的鸟类观测数据库。因为长期提交数据,我收到了实验室发来的一封邮件,邀请我参与“后院鸟类普查”(Great Backyard Bird Count):在后院停留15分钟,记录看到的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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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中表示,我们所提交的每一份观测,都将作为真实科研样本贡献于全球鸟类研究

我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我想起那个曾深陷“蚀羽期”的自己,以为所谓的生物学,就必须是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摇试管,去冲刺竞赛的金牌。但那封邮件让我明白:原来生命科学最广阔的实验室,就在这片充满泥土气息的旷野里;原来我站在自家窗口静静数着的一只麻雀,也同样是对严谨科学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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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eBird鸟类观测记录,记录仍在继续

我不再执着于去做光鲜亮丽的项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我脚下的深爱着的土地。我和几位志愿者一起,从高二的六月开始,每个月都在早上八点之前前往WLSA旁边的吴淞炮台湾湿地公园,进行鸟类多样性调查。我不仅熟悉了那里的每一条路,还在毕业项目(Capstone Project)中,把这片湿地公园的观测记录成功量化成了课本上的香农-威纳指数(Shannon-Wiener Index,一个综合衡量物种丰富度和分布均匀度的生态学指标,数值越高,代表该区域的生态系统越健康、越多样),作为生物多样性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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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LSA旁的吴淞炮台湾湿地公园,建于曾经的抗日防线遗址与上世纪的工业滩涂之上。曾经,这片土地是抵御战火的防线;如今,它丰饶的生态成了守护我内心平静的避风港。当我拿起望远镜走入其中,静静记录下水鸟在江畔起落的轨迹时,我也成了默默“守护它”的人。原来人与自然最深切的连接,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我带着低年级的同学,在清晨大家来学校之前,完成了为期两个月的鸟撞玻璃调查。我们细致排查了新校区玻璃反光对鸟类视觉造成的潜在误导,并积极去寻找防鸟撞的贴纸方案,努力让这片我们热爱的WLSA校园的生态变得更加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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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briel S: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2026毕业声

我在校刊上发布鸟类救助指南,让校园成为飞鸟的避风港,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承诺

我还参与了上海林业局的志愿者项目,晚上在嘉定的居民区里彻夜打着手电,搜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貉”的踪迹,调查城市野生动物与居民的共存现状。

貉是经常隐匿于社区草丛中的动物,也是上海城市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缩影

这些事情不用花钱,不会给我带来亮眼的奖状,更拿不到任何令人艳羡的头衔。但每当我在genetic analysis project(一项关于鸟类物种演化与遗传分类的课题)中构建出䴓属鸟类的进化树,或者看到我们的调查小队登上公众号封面时,我都知道,我的热爱早已超越了“让自己好受一点”的自我救赎:我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行动,不仅回馈着这片哺育了我的华东乡土,更践行着一种更大的责任:去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广袤自然,唤醒更多人与大地的共鸣,让所有的生灵与人类在这片空间里诗意共存。

申请季,我在填写活动列表时,发现所有我真正在意的事情,都长在华东的物候土壤里、长在望远镜里、长在所有人都还没起床的清晨里,这就是我的翼镜。当未来的风吹起,当我飞向那座属于我的山时,它会迎着天光,亮出最夺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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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种(Nemesis Bird):观鸟的人都有自己的“怨念种”——那种你追了很多次、每次都错过、始终没见到的鸟。

我的怨念种是水雉,一种不算罕见的夏候鸟。但我曾在江苏苏州连着去湖边蹲守了三天,晒到中暑,也依然没见到它的影子。

我的申请季,其实也像是在苦苦追寻一只“怨念种”。它并非一帆风顺:ED没有拿到,RD的等待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有一段时间,接二连三的“空军”让我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我甚至不敢去查邮件。当巨大的沉没成本摆在面前,恼羞成怒是正常的,我开始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我是不是又选错了路?

但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任何急躁都显得微不足道。恼怒过后,我坐在湖边,那天的热气让我有些脱水,然后,我看到了一只家燕。

它很小,黑白色,在湖面上轻盈地绕圈。望着它,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书里读到过的知识:眼前的这只小飞鸟,几个月前或许还在澳大利亚休养生息,此时却已经跨越万里,如约回到了这里的夏天。它们不需要精密的地图,不需要“策略”,只需要信任自己的翅膀。

在这场漫长且煎熬的申请季里,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太渴望抓住那只名叫“名校Offer”的怨念种了。因为太想得到一个好结果,我总是在回头看——反复审视自己的路径是不是出了错,甚至常常在心里穿越回2024年巴黎的黑夜,试图去抓住那个曾经失败、充满迷茫的男孩。可是,一只鸟在起飞跨越重洋时,是不会回头和反复算计的,只有不回头地往前,才是飞越低谷的唯一方法。

我决定不再回头看,也终于和自己和解了——正是那个曾经跌跌撞撞、充满迷茫与痛苦的自己,帮我一步步走到了这里。而我要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相信这双在华东乡土的泥泞中、在无数个日出与自然对视中长出来的翅膀。

后来,我不仅如愿拿到了康奈尔大学的录取,也在2026年的初夏,终于见到了水雉。

掠过初夏天际的一对水雉。大自然总会在你不再急于索要时,给出最美的馈赠

拿到录取信的那一刻,我深刻地感受到,这确实是一场奇妙的“双向奔赴”。当初,正是康奈尔主导的eBird平台和后院观鸟项目,让我对这所大学心生向往;而反过来,大学也同样珍视着我的热爱。

那些我在清晨和泥泞里记录下的680种鸟类数据,那些我在华东乡土上为了保护原生、野生动物而付诸的公民科学行动,其实早就在冥冥之中,成了我与这所大学最深层的连接。

我最初去观鸟、去做调查,并没有刻意去研究它的录取偏好,也没有想过将这份热爱算计成敲门砖。但在我对大自然最本能的热爱中,那些曾经看似毫无效率的点滴,最终竟汇聚成了一条清晰的航线。

在康奈尔,我将拥有大片的农场环境,可以去爬树、去徒步,去钻研那些在别的学校可能没有的鸟类学特色课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更加明确了未来的方向:我希望从事科研与公共科普,去唤醒更多人的认知,让大家都能领略到大自然的美好,让每一点一滴的参与都化为生态研究和保护的奠基石。

回首这三年,从一个试图用成绩武装自己的空心人,到一个脚踩泥土、内心丰盈的“鸟呆子”,大自然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是:人生从来不是一张需要填满的任务清单,而是一片包容万物的旷野,我的人生容错率,也远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你和我,其实都不必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拼命跑去亚马逊雨林或者马赛马拉。只需要看看窗外——家燕每年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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