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法国工程师学校,很多人脑海中仍然是一套非常经典的画面:
高中毕业后进入两年制预科,在数学、物理和化学中接受高强度训练;随后参加竞争激烈的考试,进入一所规模不大、专业鲜明的工程师学校;三年以后取得法国工程师文凭,进入航空、能源、交通、制造、建筑或者信息技术行业。
这套模式没有消失。
但如果我们仍然只用“两年预科加三年工程师学校”来理解法国工程师教育,看到的只是它最传统的一面。
过去十年,法国工程师学校经历了一轮持续而深刻的改革。学校之间开始合并,原本相对独立的工程师学院逐渐进入大型大学体系,传统预科不再是唯一入口,学徒制迅速发展,课程开始覆盖人工智能、数据科学、能源转型和低碳工业,法国工程师教育也越来越主动地进入国际高等教育市场。
这轮改革没有推翻法国原有的工程师培养模式,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了它的边界。
一套历史悠久的制度
仍在继续扩大规模
法国工程师教育并不是一个正在萎缩的精英体系。
法国高等教育与科研部的统计显示,2024—2025学年,法国工程师阶段共有约15.86万名学生。与五年前相比,人数增长了5.3%。到2025—2026学年,工程师阶段在校生仍保持在15.76万人左右。换句话说,在法国高等教育整体进入低速增长的背景下,工程师教育依然维持着相当稳定的规模。
这种增长并不只是学校简单扩招。
更加重要的变化,是进入工程师学校的道路变多了。
传统预科学生仍然是工程师阶段新生中最大的单一来源,但已经不再占据绝对多数。2024—2025学年,工程师阶段一年级新生中,通过传统大学校预科进入的学生占34.4%。与此同时,大学科技学士、普通本科、综合预科、学校五年制项目以及学徒制渠道都在扩大。
法国工程师学校过去常被形容为一座门口很窄、内部资源高度集中的建筑。今天,这座建筑的核心仍然坚固,但已经多开了几扇门。
对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一个现实变化:没有在高中毕业时进入传统预科,并不意味着工程师学校的大门已经关闭。通过大学本科、BUT、学校内部预科、国际招生和学徒制,学生仍然可以在不同阶段进入工程师教育体系。
学徒制的发展
让工程师教育与企业结合得更紧
过去十年,法国工程师教育最明显的变化之一,是学徒制快速进入工程师培养的核心地带。
2024—2025学年,法国工程师阶段共有3.22万名学生通过学徒制接受培养,占工程师阶段学生总数的20.3%。也就是说,现在法国工程师学生中,平均每五人就有一人以学徒身份完成学业。
这与许多人对法国精英教育的传统印象不同。
过去,人们容易把工程师学校理解为以理论课程、实验室训练和学校项目为中心的教育。今天,越来越多学生在取得同样受到CTI认证的工程师文凭时,已经同时拥有两年甚至三年的企业工作经验。
企业承担学生的部分培养成本,学生在学习期间获得工资,学校根据产业需求调整课程,企业也可以提前培养和筛选未来工程师。
这种模式尤其适合工业工程、机械、能源、建筑、电子、信息技术和生产管理等领域。
例如,法国国立高等工程技术学校Arts et Métiers近年来形成了覆盖多个校区和专业方向的学徒制体系,包括工业工程、能源工程、机械、机电一体化、公共工程、电气工程以及环境与风险管理等方向。CTI在2024年的评估文件中显示,该校每年培养约1500名工程师,其中传统大学校项目每年毕业生约1100人,同时在不同地区发展了大量学徒制工程师项目。
这种变化并没有降低法国工程师文凭的标准。
所有能够授予法国工程师文凭的项目,都必须接受法国工程师职衔委员会CTI的评估。CTI自1934年起依法负责法国工程师项目的认证,学校需要在教学质量、科研基础、企业联系、国际经历、语言能力和毕业要求等方面达到统一标准。
学徒制因此并不是一个降低难度的替代方案,而是把工程师培养从“学校中的职业教育”进一步推向“学校与企业共同完成的工程教育”。
合并没有失去特色
反而扩大了专业边界
过去十年,法国工程师学校改革中最受关注的现象,是学校之间的合并与集团化。
2015年,巴黎中央理工学院与法国高等电力学院完成合并,组成CentraleSupélec。两所学校原本分别代表综合工业工程和电气信息工程领域的重要传统。合并之后,学校能够同时覆盖数学、信息、能源、电子、自动化、工业工程和管理等更广泛的学科。
此后的法国工程师教育中,“规模扩大”逐渐成为一条清晰主线。
2019年,巴黎综合理工学院、ENSTA Paris、ENSAE Paris、Télécom Paris和Télécom SudParis共同组成巴黎理工学院Institut Polytechnique de Paris。它们没有完全取消原有学校品牌,而是在科研、博士培养、国际招生和跨校课程方面建立共同平台。
这类改革的意义,并不只是把几所学校的名字放在一起。
法国传统工程师学校规模普遍不大,专业能力很强,但在全球大学排名、国际科研合作和大型跨学科项目中,单所学校的体量容易成为限制。组成大型联盟后,学校可以共享实验室、博士学院、国际办公室和科研基础设施,也可以共同应对人工智能、量子技术、气候变化和国防科技等需要多学科协作的问题。
2025年,ENSTA Paris与ENSTA Bretagne进一步完成合并,形成一所拥有巴黎萨克雷和布雷斯特两个校区的新ENSTA。合并后的学校拥有约2200名学生、300名博士生、13个研究实验室以及27个企业联合实验室或讲席,并计划从2026年起推出新的工程师培养项目。
这个案例很能说明法国工程师学校合并的逻辑。
巴黎校区在应用数学、交通、人工智能、系统工程和国防技术方面实力突出;布雷斯特校区则长期深耕海洋工程、水下系统、机械和通信。合并以后,学校可以把航空航天、海洋、国防、数字技术和复杂系统工程连接起来。
学校规模变大了,专业特色并没有因此变淡,反而能够形成更完整的技术链。
工程师学校
开始进入超级大学体系
法国工程师教育另一项重要成果,是工程师学校与大学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过去,法国大学和大学校经常被描述为两套彼此分离的体系:
大学负责大规模本科、硕士和博士教育;工程师学校负责规模较小、选拔严格的精英职业培养。
今天,这条边界正在变得更加灵活。
CentraleSupélec已经成为巴黎萨克雷大学的重要组成学校。AgroParisTech、ENS Paris-Saclay等学校也共同参与巴黎萨克雷大学的科研和研究生培养。
巴黎萨克雷大学目前拥有约5万名学生、8100名科研和教学人员、220个实验室、350个实验平台,并集中了约13%的法国科研力量。它既保留大学体系中的基础科学优势,也吸收了工程师学校与产业联系紧密的特点。
这种合作使学生获得了过去较难同时拥有的两类资源。
工程师学生可以进入大型大学的实验室、硕士项目和博士学院;大学硕士生也可以选修由工程师学校参与建设的课程。CentraleSupélec、Télécom Paris等学校共同参与巴黎萨克雷大学的电子、人工智能、工业系统和数据科学硕士项目,工程师课程与研究型硕士之间的衔接变得更加顺畅。
这也改变了法国工程师学校的国际形象。
过去,海外学生可能很难理解一所规模只有几千人的法国工程师学校为什么拥有很高声誉。进入巴黎萨克雷、巴黎理工学院等大型学术体系之后,工程师学校的科研实力和国际辨识度更容易被外界看到。
法国并没有简单地把工程师学校改造成普通大学院系,而是在保留学校选拔、文凭和企业传统的同时,将它们接入更大的科研体系。
工程师课程
开始围绕新工业重新组织
学校结构发生变化的同时,工程师课程的内容也在变化。
十年前,法国工程师学校的优势常常被概括为航空、机械、土木、能源、化工、电子和通信。今天,这些传统领域仍然重要,但学校已经开始围绕新的产业问题重新组织课程。
人工智能不再只是计算机专业的一门选修课,而是进入制造、交通、医疗、能源和金融工程;低碳转型也不再局限于环境专业,而是进入材料、建筑、供应链和工业设计;网络安全、机器人、量子技术、数据工程和生物工程,则成为越来越多学校建设的新方向。
这种改革并不意味着传统工程学科失去价值。
法国的做法通常是在机械、数学、物理、电子和自动化等基础上增加新的应用场景。一个学习能源工程的学生,可能同时学习数据分析和碳核算;一个学习机械工程的学生,也可能进入机器人、数字孪生或智能制造方向。
CTI最新的认证标准,也越来越强调工程师对环境、社会、伦理和数字转型问题的理解。工程师需要具备科学和技术能力,同时还应理解企业组织、国际环境、可持续发展以及技术对社会产生的影响。
法国工程师教育因此正在形成一种更完整的能力结构:
既保留高强度数学和科学基础,也强调项目管理、企业实践、国际经历和社会责任。
国际化让法国工程师学校
走出本土体系
法国工程师学校过去长期依赖法语教学和本土预科体系。这套制度培养质量很高,却不容易被国际学生理解。
近十年,情况明显改变。
越来越多学校开设英语授课硕士、MSc、Bachelor和工程师项目,也开始建立海外校区、联合培养项目以及双学位体系。法国工程师教育正逐渐从一套主要服务法国工业体系的国内制度,转向可以参与全球招生和国际科研竞争的教育体系。
这里需要区分不同类型的文凭。
英语授课的MSc或普通硕士,并不一定等同于法国工程师文凭。真正的Diplôme d’ingénieur仍然需要经过CTI认证,并且通常包含严格的科学基础、企业实习、国际经历和语言要求。
这种清晰的认证制度,反而成为法国工程师教育国际化过程中的优势。
学校可以开设新的英语项目,但工程师文凭本身仍然有统一标准。学生面对的项目更多了,法国工程师这一称号的含义并没有变得模糊。
十年改革之后
法国工程师教育得到了什么
如果把过去十年的改革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几个明确成果。
首先,工程师教育的规模保持稳定,并且形成了更加多元的入口。传统预科仍然重要,大学本科、BUT、五年制工程师项目、国际招生和学徒制也逐渐成熟。
其次,工程师学校与企业的联系进一步加强。学徒制已经覆盖超过五分之一的工程师学生,很多毕业生在取得文凭时已经拥有较完整的工作经历。
第三,学校通过合并和联盟获得了更强的科研能力。从CentraleSupélec到巴黎理工学院,再到新的ENSTA,法国工程师学校开始用更大的组织规模应对跨学科研究和国际竞争。
第四,大学与工程师学校之间的壁垒逐渐降低。学生可以同时利用大学的基础研究能力和工程师学校的产业资源,硕士、工程师和博士培养之间也形成了更多连接。
最后,法国工程师教育开始主动回应新的工业需求。人工智能、数字化、低碳能源、智能制造和复杂系统工程,正在进入传统工程师培养体系。
法国工程师学校的这轮改革,并没有放弃过去。
它仍然保留严格选拔、扎实基础、企业参与和国家认证,也没有取消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工程师文凭。
改革真正完成的,是把一个历史悠久的精英教育体系,从相对封闭的小型学校网络,逐步升级为一个可以与大学科研、企业创新和国际教育连接起来的现代工程教育体系。
法国工程师教育最值得观察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
它没有通过降低标准来扩大规模,也没有为了进入大学排名而彻底抹去自己的传统。它选择把原有的优势保留下来,再通过合并、合作、学徒制和国际化,为这套制度增加新的可能性。
过去十年,法国工程师学校改变了很多。
但它改革得最成功的一点,是在改变之后,依然让人能够清楚地认出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