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会得越来越多,装置、影像、传感器、生成式AI也都想放进去。作品看上去更复杂,汇报时却越来越难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到底在研究什么?这种卡住不是技术不够,很多时候恰恰是技术太多,已经替代了问题的位置。
今天看中央美术学院费俊教授。中央美院公开资料显示,他是设计学院艺术与科技方向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艺术与科技研究、教育与实践,关注虚拟空间与实体空间共同构成的混合空间。这个身份信息之外,更有用的是观察他的研究对象怎样随着媒介变化而保持连续。
学校年度材料提到费俊教授关于混合现实艺术在公共文化空间中的应用研究,并以“虫洞”为案例。这里的“混合现实”不是一个单独的技术标签,它必须进入公共文化空间,处理观看者怎样进入、怎样互动、虚拟信息怎样改变对真实空间的理解。技术只有在具体关系中才成为研究方法。
这和单纯展示新设备很不一样。设备演示关心它能不能运行、效果是否惊艳;研究项目还要说明为什么必须在这个空间发生,参与者的感知发生了什么变化,交互规则怎样组织行为,以及作品如何回应公共文化语境。没有这些问题,混合现实很容易只是视觉包装。
到2025年的“液态乡愁”展览,费俊教授以学术顾问身份进入一条物质、感官、技术与想象交织的生态叙事。展览中的作品涉及记忆、食物、非人生物、工业社会和生命网络。媒介与题材比传统数字艺术更分散,但共同点仍然是借技术重新组织人对环境和关系的感知。
同年获批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点项目“数字文化生态中的创新设计研究”,又把问题推进到更大的数字文化生态。这里能看到一种方法变化:从具体的混合现实空间,走向生态叙事与数字文化系统;技术对象在扩展,研究不再依附单一媒介,但持续追问数字技术怎样参与文化经验的生产。
所以我的判断是,艺术科技研究里真正稳定的主线,不是某个软件、设备或模型,而是一个能穿过不同媒介的问题。媒介可以升级,作品形式可以改变,研究问题却要越来越清楚。否则每次遇到新技术都像重新换题,最后只剩一串展示效果。
博士阶段尤其容易被这个问题放大。项目需要持续几年,论文又要求概念、方法与证据能够积累。如果第一年研究VR,第二年转生成式AI,第三年做生物材料,而三者之间只有“都很前沿”这一条联系,就很难解释自己的研究主线。工具变化本身不是问题,缺少跨工具的核心追问才是问题。
一个更可靠的组织方式,是先确定你持续关心的关系。例如技术怎样改变公共空间中的参与,数字系统怎样重写记忆,非人生命怎样进入设计叙事,或者算法怎样分配可见性。然后再判断哪种媒介最适合制造证据和体验,而不是看到一种媒介后才临时寻找主题。
这也会改变作品与论文的关系。论文不是给作品补一个理论包装,作品也不是论文结论的装饰。作品可以成为一种研究装置:它设置条件、邀请参与、制造反馈,让原本抽象的问题变得可观察。论文则说明这些条件为何这样设置,观察到什么,以及还有哪些解释不能排除。
当然,技术能力仍然重要。没有对材料、交互和系统的真实掌握,很多问题只能停留在概念里。只是技术应该承担验证和表达的任务,而不是替你决定主题。需要实时反馈才用传感器,需要空间叠加才用混合现实,需要不确定生成才引入模型,这样的选择才有研究理由。
我会做一个很笨但有效的检查:把作品方案里的软件、硬件、模型和媒介名称全部删掉,只留一句“我想让谁重新感知什么”。如果这句话仍然成立,媒介就能围绕它组织;如果删完什么都不剩,说明你拥有的是形式组合,还不是研究主线。
还可以给每个项目保留三行研究日志:这次追问的关系是什么,作品制造了什么可观察证据,下一次换媒介后哪个问题仍然保留。连续做三次后,真正重复出现的词通常不是“互动、沉浸、智能”,而是你一直舍不得放下的对象和矛盾。
公开展览、课程和项目材料只能帮助我们理解费俊教授可见的研究结构,不能据此判断导师的组内管理方式,也不能推断每位学生都会沿同一条路径工作。但这些材料足以说明,艺术科技并不因为媒介多就自动跨学科,跨学科需要一个能够连接不同方法的问题。
你的作品里,哪项技术一拿掉就失去形式,哪一个问题即使换成别的媒介仍然想继续做?前者说明你的技术依赖,后者才更接近一条可以积累、写作和反复验证的研究主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