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23 日,在费城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两位中国数学家邓煜和王虹获得了菲尔兹奖。新闻里说,一位"解决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一位"攻克了三维挂谷猜想"。这两句话听起来高深莫测,但它们背后的核心思想,其实完全可以用 A-Level 的数学和物理知识讲清楚。
这篇文章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邓煜的工作,起点是你在 Physics 课上学过的气体分子运动论(kinetic theory of gases);第二部分讲王虹的工作,起点是一个小学生都能听懂的问题:在多小的地方能掉转一根针?
第一部分
邓煜与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从牛顿定律到气体定律,中间缺了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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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会的东西:气体分子运动论
回忆一下 A-Level Physics 里推导气体压强的过程。我们把气体想象成 N 个小球,在体积为 V 的盒子里乱飞。一个质量为 m、速度为 v 的分子撞上盒壁再弹回来,动量变化为 2mv。把所有分子对盒壁的撞击加起来求平均,就得到那个著名的公式:
PV = ⅓ N m ⟨v²⟩
其中 ⟨v²⟩ 是速度平方的平均值。再对照理想气体方程PV = NkT,就能推出分子平均平动动能 =(3/2)kT。
注意这个推导里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左边的 P、V、T 是宏观量(用气压计、温度计就能测),右边的 m、v 是微观量(描述单个分子)。我们用微观世界的牛顿力学,"解释"了宏观世界的气体定律。
你在 Chemistry 里还见过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布曲线:横轴是分子能量(或速率),纵轴是"具有该能量的分子数"。它告诉你:分子不是整齐划一的,而是有的快、有的慢,服从一个统计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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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哪:这个推导其实"不严格"
A-Level 的推导做了很多偷懒的假设:分子之间不碰撞、速度平均分配到三个方向、碰壁完全弹性等等。真实情况复杂得多:一升空气里有约 2.5 × 10²² 个分子,每个分子每秒要和别的分子碰撞几十亿次。
物理学家处理这种局面的办法,是把世界分成三个楼层来描述:
底层(微观):N 个分子,每个都严格服从牛顿第二定律 F = ma,碰撞时动量守恒、动能守恒(弹性碰撞)。原则上完全确定:给定初始位置和速度,未来一切都定死了。
中层(介观):不再追踪每个分子,而是问统计问题:"在位置 x 附近、速度约为 v 的分子,占多大比例?" 这个比例函数记作 f(x, v, t),它随时间的演化由玻尔兹曼方程(1872 年)描述。你见过的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布,就是这个方程的平衡态解。
顶层(宏观):连分布都不看了,只看密度、流速、温度、压强。它们服从流体力学方程(欧拉方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也就是飞机设计师和天气预报用的方程。
玻尔兹曼方程用文字写出来大概是:
f 的变化率 = 分子自由飞行带来的搬运 + 碰撞带来的重新洗牌
1900 年,大数学家希尔伯特在巴黎提出了著名的 23 个问题,其中第六问题问的是:能不能像欧几里得给几何学立公理那样,给物理学一个严格的数学地基?它的一个核心子问题(也就是"狭义"版本)正是:能不能从底层的牛顿定律出发,严格地、一步不跳地推导出中层的玻尔兹曼方程,再推导出顶层的流体方程?
注意关键词是"严格"。物理学家早就"相信"这三层是自洽的,教科书里也有启发式推导。但数学证明是另一回事:要证明当分子数 N 趋于无穷时,牛顿力学的解真的收敛到玻尔兹曼方程的解,误差可控,不许打任何"物理直觉"的马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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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困难:时间之箭悖论
这里藏着一个漂亮的哲学级难题,叫洛施密特悖论(Loschmidt's paradox)。
牛顿力学是时间可逆的:把所有分子的速度同时反向,整个系统会精确地"倒放录像",物理定律毫不反对。玻尔兹曼方程却是时间不可逆的:它自带"时间之箭",熵只增不减。墨水滴进水里会扩散开,从不自己缩回一滴。
一个可逆的底层,怎么可能严格推出一个不可逆的中层?
玻尔兹曼当年的回答是引入一个假设,叫分子混沌假设:两个分子在碰撞之前,速度是统计独立的(互不相关的)。麻烦在于,碰撞之后它们就相关了(因为交换过动量)。如果这两个分子(或它们撞过的分子)将来再次相遇,"独立性"就被污染了。这种事件叫再碰撞(recollision)。
时间越长,碰撞历史越纠缠,相关性像家族树一样蔓延。要证明玻尔兹曼方程长时间成立,就必须证明:当 N 足够大时,这些纠缠的、坏的碰撞历史在统计上可以忽略不计。
这有多难?1975 年,数学家兰福德(Lanford)证明了推导成立,但只在极短时间内有效:大约每个分子平均碰撞 0.2 次的时间。
打个比方:你想证明整部两小时的电影剧情合理,结果只证明了前五分之一秒。
此后整整五十年,数学界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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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煜、马骁、Hani 做了什么
2025 年,邓煜(芝加哥大学)与合作者马骁、Zaher Hani 完成了突破:只要玻尔兹曼方程本身的解还存在,从牛顿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的推导就一直成立,不再局限于"0.2 次碰撞"的短时间。
随后再接上已知的"玻尔兹曼 → 流体方程"的结果,整条逻辑链条牛顿定律 → 玻尔兹曼方程 → 流体力学方程第一次被完整地、严格地焊接起来。这就是"解决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含义。
他们考虑的极限叫玻尔兹曼-格拉德极限(Boltzmann-Grad limit),思想很物理:让分子数 N → ∞,同时让分子直径 d → 0,并保持N d²不变。
为什么是 N d²?回忆平均自由程(mean free path)的估算:一个分子扫过的"碰撞截面"约为 πd²,所以平均自由程 λ ≈ V / (N πd²)(精确公式还要除以一个 √2,那来自分子间的相对速度,但不影响量级估算)。保持 N d² 不变,就是保持平均自由程不变:分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小,但"平均飞多远撞一次"这个宏观上可感的量不变。这正是稀薄气体的正确数学画像。
证明的核心技术,可以粗糙地想象成给每一次碰撞画"族谱":每个分子当前的状态,取决于它过去撞过谁,而那些分子又取决于它们更早撞过谁,层层展开,形成一棵碰撞历史树。好的历史树(枝干不交叉,没有再碰撞)恰好累加出玻尔兹曼方程。坏的历史树(出现再碰撞、相关性回流)是捣乱项。
邓煜等人发展了一整套精细的组合与分析工具,对天文数字般多的坏树逐类计数、逐类压制,证明它们的总贡献在 N → ∞ 时消失。这套"给微观混沌记账"的功夫,正是这项工作拿到菲尔兹奖的原因:它不是发现了新物理,而是把物理学家用了 150 年的信念,变成了数学定理。
第二部分
王虹与挂谷猜想
一根针最少需要多大的地方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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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1917 年的趣味问题
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Kakeya)在 1917 年提出:在平面上,把一根长度为 1 的针(线段)原地旋转 180°(掉个头),扫过的面积最少可以多小?
先做几个 A-Level 水平的热身计算:
绕中点转:针扫出一个直径为 1 的圆盘,面积 =π × (½)² = π/4 ≈ 0.785。
在三角尖里腾挪:让针在一条三尖内摆线(deltoid,形如三个尖角的曲边三角形)围成的区域里边滑动边旋转,面积可以压到π/8 ≈ 0.393。
挂谷本人猜这就是极限。1928 年,别西科维奇(Besicovitch)给出了一个惊掉下巴的答案:面积可以任意小。给你任何一个正数 ε(比如 0.000001),都存在一个面积小于 ε 的区域,针能在里面完成掉头。
他的思路大致是:把一个三角形切成许多细长的小三角形,再把它们巧妙地平移、叠放,让它们大量重叠。针在每个细三角形里转一个很小的角度,通过重叠区"换乘"到下一个,最终转完 180°,而总面积因为重叠被压得极低。切得越细,面积越小。
这里有一个值得说清楚的细节:连续地掉头总会扫出正的面积,只是可以任意小,永远不会真的等于零。但如果放弃"连续转动"的要求,只要求一个点集在每一个方向上都包含一条长度为 1 的线段(这样的集合叫挂谷集,Kakeya set),那么它的面积可以是 0(严格说,测度为零)。事实上别西科维奇早在 1919 年就先构造出了这种零面积的集合,1928 年才把它和掉头问题联系起来。
二维如此,三维空间里同样可以做到体积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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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积为零,不等于"一样小":分形维数
到这里你可能觉得问题已经终结了:面积都能是零,还有什么好问的?
这正是这个领域最深刻的转折点:两个"面积为零"的集合,大小可以天差地别。一条线段面积为零,一个孤立的点面积也为零,但直觉上线段"大得多"。衡量这种差别的工具,叫维数(dimension)。
用盒计数(box-counting)的办法可以把维数变成一道对数题。用边长为 ε 的小方格去覆盖一个图形,数一数最少需要 N(ε) 个格子:
覆盖一条长度 1 的线段:N(ε) ≈ 1/ε,即 (1/ε)¹
覆盖一个 1×1 的正方形:N(ε) ≈ (1/ε)²
覆盖一个实心立方体:N(ε) ≈ (1/ε)³
规律是N(ε) ≈ (1/ε)^d,指数 d 就是维数。两边取对数(A-Level 纯数内容):
d = log N(ε) ÷ log(1/ε)(当 ε 很小时)
有趣的是 d 不必是整数。经典例子是科赫雪花曲线:每次把线段缩小到 1/3,会得到 4 段副本,所以 ε = 1/3ᵏ 时 N = 4ᵏ,于是
d = log(4ᵏ) ÷ log(3ᵏ) = log 4 ÷ log 3 ≈ 1.26
它比线"胖",比面"瘦",是一个分形。
现在可以陈述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了:在 n 维空间中,任何挂谷集的维数都必须等于 n。
翻译成人话:你可以把"每个方向都藏一根针"的集合压到面积(体积)为零,但不能再压了,它在维数意义上必须是"满"的。
二维的情形在 1971 年就被证明(平面挂谷集维数必为 2)。三维的情形悬了将近一个世纪:数学家们只能一点点逼近,1995 年沃尔夫(Wolff)证明三维挂谷集维数至少 2.5,此后二十多年只在小数点后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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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和 Zahl 做了什么
2025 年 2 月,王虹(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 IHES 终身教授,兼任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教授)与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发布了长达 127 页的证明:三维挂谷猜想成立,任何三维挂谷集的维数都是 3。
这被普遍认为是近几十年调和分析领域最重大的单项突破,也是她获得菲尔兹奖的核心工作。
证明当然远超 A-Level,但主干逻辑可以感受一下。这是一个反证法 + 逐级放大的故事:
把每根针加粗成半径为 δ 的细管(δ 很小),问题变成盒计数问题:所有方向的细管加起来,最少占多少体积?假设存在一个维数小于 3 的挂谷集。那么这些细管必须极其疯狂地互相重叠,才能把总体积压下去。
关键洞察:重叠不是免费的。细管是直的,方向又各不相同,想大量重叠,它们就被迫组织成特殊结构:要么许多管子挤进同一块平板状区域,要么聚成一种叫"颗粒(grains)"的小片。换句话说,过度的重叠会暴露出结构。
王虹和 Zahl 发展了一套"多尺度归纳":在一个尺度上发现这种被迫出现的结构后,把它放大,在更大的尺度上重演同样的分析,层层传递约束,最终推出矛盾:这样的挂谷集根本不可能存在。
一个可以帮助记忆的比喻:想把一大把没煮的意大利面(直的、方向各异)塞进尽可能小的空间。你会发现直的面条极难紧密打包,它们要么彼此撑开,要么被迫排成一片一片。
证明做的事,就是把"直线拒绝被压缩"这个直觉,变成滴水不漏的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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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数学家如此在意一根针
挂谷猜想真正的分量在于它是调和分析(harmonic analysis)这座大厦的地基之一。调和分析研究的是"任何信号都能拆成不同频率的波的叠加"(傅里叶分析),你在 Physics 里学的波的叠加原理、声音的频谱,都是它的入门版。
关键的联系在于:一列沿某方向传播的平面波,其能量集中的区域,在数学上恰好就像一根指向该方向的细管。于是"不同方向的波叠加后能量如何集中"这个分析问题,就等价于"不同方向的细管能重叠到什么程度"这个几何问题。
因此挂谷猜想位于一整串著名猜想(限制性猜想、Bochner-Riesz 猜想等)的最底层:上面的每一个都蕴含它。地基被打牢之后,人们期待整片领域随之松动,其影响会波及偏微分方程、数论乃至信号处理。
顺带一提,王虹凭借这项工作先后获得塞勒姆奖、奥斯特洛夫斯基奖、克雷研究奖等,并成为菲尔兹奖 90 年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
结语
两项工作的共同点
把两项工作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有趣的呼应:
都是"百年悬案":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提出于 1900 年,挂谷问题提出于 1917 年。
都关于"严格性":一个把物理学家用了一个半世纪的方程焊上数学地基,一个把"直线无法被过度压缩"的直觉变成定理。
菲尔兹奖奖励的不是新奇的应用,而是把人类的确信变成证明的能力。
都离你不远:一个的起点是你推导过的 PV = ⅓Nm⟨v²⟩ 和麦克斯韦-玻尔兹曼曲线,另一个的起点是对数运算和一根旋转的针。
两位得主还是北京大学 2007 级的本科同级校友,这也是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站上菲尔兹奖的领奖台。
如果你正在读 A-Level 并且被其中某个故事击中:邓煜的方向需要扎实的微积分、微分方程和概率论;王虹的方向需要几何直觉加上分析功底。它们的入口,就藏在你现在的课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