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文作者M是小鸟谷仓学员,目前在美国某寄宿高中就读。
和几乎所有的小留学生一样,M刚到美高时,也面临着语言障碍:听不懂同学的话,不敢在课堂举手发言,担心英语不好被朋友们嘲笑......在不断的担忧和挫败中,M没有退缩,她选择了卸下包袱,坦然面对,用积极的心态去迎接挑战。
Just be yourself!M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所有的小留学生,去掉伪装,勇敢展现真实的自己,所有的障碍都将不复存在。
来美国之前,我以为英语是一扇门。推开它,就能走进更大的世界。
在国内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公立学校用中文学习所有内容,英语是和数学生物等学科并列存在的。在公立学校把英语作为一个学科的学习时光里学习英语的时光里,因为成绩好,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学科。在备考托福后,我的英语水平又得到了很大的进步,虽然最后是95分,不算顶尖,但足够让我拿到美国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2023年,在正式出发美国上学前的那段时间,我满怀期待的想象着自己坐在美国学校的教室里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讨论问题,聊聊生活,英语会成为一把钥匙带我打开一扇又一扇门。
但真正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我才发现,英语它不是门,而是一面镜子。它让我看见的,不是更大的世界,而是我和那个世界之间有多远。
刚去的时候,出于对自己英语水平的不自信,生怕上课听不懂的我特地从中国买了一支录音笔带过去,以防我听不懂。但庆幸的是,我没有用过这支录音笔。
英语课的第一天上课。周围的同学说话很快,夹杂着我听不太懂的俚语和语气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电影,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我就是抓不住那个“意思”。周围的人都自然地、流畅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使用着这种语言,而我呢?我的英语听起来像是拼凑起来的,每个词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格子里,不敢越界。
那是一个小组艺术创作环节,我们需要合作完成一件作品。我主动承担起了组织任务,分配步骤、协调分工、把控节奏。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进行到某一个步骤时,我发现我们需要一个订书机。
订书机
我清晰的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知道怎么用,知道它在我们这步任务里有多关键。但那个英语单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可以想象那个金属的小机器,但它的名字像是从我的记忆里被擦掉了一样。
应试教育里背过那么多单词----长难词、学术词、高级表达----但没有人告诉我订书机怎么说。我卡住了。大概两秒钟。脸是通红的。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一位中国好友。教室里很安静,周围的人都在埋头做自己的部分。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问了一句:“订书机怎么说啊?”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嘲笑,不是无语,是一种“我懂,没事,我来”的眼神。她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向团队,用清晰自然的英语说:“I think we need to get a stapler for the next step.”
团队立刻动了起来。有人起身去拿订书机,其他人继续手里的工作。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从那天起,“stapler”这个词,我再也没有忘过。
刚去的时候,我尤其害怕像这样的课堂活动,害怕听不懂老师的指令而做错事情,害怕同班同学发现我英语不够好的嘲笑。于是每当要发言的时候,我会先在脑子里把中文的想法翻译成英语,检查一遍语法对不对,词用得准不准确,会不会闹笑话。等我在脑子里过完三遍,话题已经跳到了下一个。
有一次英语课堂讨论,我终于鼓起勇气举了手。我说了一个观点,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像过河时踩着石头走。老师点了点头,说"interesting point"。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同学接过了话头,用流利到让我羡慕的英语把我的观点展开成了一整段论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意思"传递出去,而别人轻描淡写地就把它变成了"表达"。
“意思”和“表达”之间,隔着什么?
那段时间,我常常会想这个问题。在国内的时候,我是一个说话很有底气的人。我的用词说不上有多么的华丽,但至少我用中文写游记、记录自己的想法,文字是一个我可以信赖的工具。但到了美国,那个我完全信任的工具突然变得笨拙起来。我在课堂上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不是因为我没有想法,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想法在另一种语言里显得同样聪明、同样完整、同样值得被听到。
除了因为从小在中文学习环境中长大,英语的日常使用频率几乎为0,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以为自己在"学习"英语,但其实我是在“使用”它。学习是一种亲近,而使用是一种工具关系。我对法语没有这种工具感----我学法语只是因为我想学,每天在Duolingo上打卡,那是一种温柔的靠近。
但英语不一样,从前,英语是我最拿手的学科,是我可以展现自己实力的绝对领域,是在初中时让我收获一次又一次来自同学钦佩眼光的最佳伙伴。但现在,脱离了应试教育的环境,英语成为了一项我必须掌握的技能,是我要拿它去证明“我也可以”的存在。
为了跨越这道坎,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情,我给自己下了一个死命令:每节英语课,必须发一次言。
实话说,这特别难。
第一周的某一节课,老师抛出一个问题。我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我知道答案。我真的知道。那个观点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存在着,用中文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我需要把它翻成英语,需要确保用词准确,需要让句子听起来不像机器人。我盯着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感觉喉咙里总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我在犹豫。一秒。两秒。三秒。
有同学举手了。我的心往下一沉。老师点了她。
我听着她的回答,手心微微出汗。那不是我原本想说的观点——但她说得很好,得到了老师的点头和赞许。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用说了,同时又有点后悔,因为“那个答案本来可以是我的”。
下课铃响了。那节课,我没有发言。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翻开了日记本。我用中文写了一句:“今天又没有举手。”
然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第二天的英语课,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老师问了一个关于阅读材料的问题。我又一次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敲鼓。我知道答案。我又一次在脑子里迅速把中文的想法翻成英文。语法对吗?词对吗?听起来会不会很蠢?
然后我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我不管了。
在“翻译检查”还没完成的情况下,我把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高到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老师看向我,点了点头。我开口了。句子确实磕磕绊绊,中间还卡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次语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一紧张耳朵就会红。我说完了。老师再次点了点头,说:“That's a really good observation.”
我当时整个脑袋都是嗡嗡的。不完全是兴奋,更像是一种“我居然真的说了”的不真实感。那个句子不完美,但我把它说出去了。它从我的脑子里,经过了那个“翻译检查”的关口,穿过了喉咙里那团棉花,变成了教室里可以被听见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就再也没有破过。每节课至少举一次手。有时候说出的话比我想象的好,有时候卡得连自己都觉得尴尬。但每一次举手的瞬间----那只手臂从桌面升起、越过肩膀、伸向天花板的那一刻----虽然说话还是会有些磕磕绊绊,虽然用词还不是那么准确,但我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赢回什么东西。
我还在想,同龄的中国人英语都那么好,我的英语会不会被嘲笑,我会不会被看不起。
直到那天,我的一位中国朋友过生日。
她叫上了宿舍一半的人去common room一起庆祝----所有的中国人和她的韩国舍友都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吃零食,气氛很轻松,聊着聊着就说到要去超市买点吃喝的东西。我想插一句,于是顺口说了一句:“There's so many food in the supermarket.”
话刚出口,那位韩国朋友转过头来看着我,神情不带恶意,但非常认真地说:
“这里不应该加‘the’。如果你加‘the’在这个句子里,意思是你在特指某一个超市,而不是在说超市里‘有好多吃的’这个普遍事实。”
那一瞬间,我感觉空气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不是恶意的,但那种“被注意到”的感觉像一道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那个熟悉的、一紧张就会红的信号。我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又被发现了,我连"the"都用不对。
我低下头,脸是热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藏着的那块布----那块我以为还算严实的“我英语其实还行”的布----被她一句话整个掀开了。所有我努力维持的体面、所有我假装自然的表达、所有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侥幸,在那一秒里全都被摊在桌面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英语就是不地道,就是会有这样的低级错误,就是不够好。
但我紧接着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没有想逃跑。
按以前的习惯,我应该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会沉默,会假装没听见,会在心里反复咀嚼那句纠正然后变成下一次发言的阻力。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英语课上我举起手的样子。那只手臂从桌面上抬起、越过肩膀、伸向天花板的样子。
我在那个瞬间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位韩国朋友,开了口:"Thanks, that's good to know. 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 And I still need to improve."
我说得很慢。没有躲闪。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一下,说:“It's okay, you're doing great.”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岔开了话题,大家继续聊着超市要买什么。我坐在那里,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一种踏实。
因为我说出口了,那句“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不是自嘲,不是道歉,不是讨好,就是一种坦然的承认。我那块遮羞布被揭开了,但我没有惊慌失措地用手去捂住,而是迎着那道光,说了句:是啊,这就是我现在的水平。
然后我发现,承认之后,反而轻松了。
从那天起,“the”的用法我再也用错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次被纠正的时刻,它不再是一个让我难堪的疤,而变成了一个我记住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善意提醒。
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 and I still need to improve"是我到美国之后,说过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话。
在学校待过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我在走廊上碰到了当时录取我的招生官。
她笑着问我:"How's everything going? How do you like it here?"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It's great overall----but I'm still trying to blend in."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紧张。那种"我有没有用对词""我的语法有没有问题""她会不会觉得我的表达很奇怪"的紧张。我下意识地盯着她的表情,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你的英语有点奇怪"的蛛丝马迹。
然后我看到她轻轻皱了一下眉毛。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来了,果然还是说错了什么。我在脑子里飞速回放我刚才说的那句话----"blend in"用对了吗?语序有问题吗?她皱眉是因为没听懂吗?
但下一秒,她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那句话后来成了我在学校的生活法则,也彻底改变了我看待"我是谁"和"我在这里"这两个问题的方式。
她说:“You don't have to do that. Just be yourself. We admitted you----because you are unique. You bring something to our school that no one else can.”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那个瞬间里,我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订书机事件里我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求助的那一刻;英语课上我第一次举手、声音发颤地说出一个不完美观点的那一刻;common room里我的"the"被人当众纠正、我深呼吸之后说出"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的那一刻。
所有那些我拼命想"blend in"的时刻,所有那些我害怕被看出不一样的时刻,所有那些我觉得"如果我英语再好一点、再地道一点、再像他们一点就好了"的时刻----在这一句话里,突然有了另一种理解方式。
我一直在努力成为"别人",而招生官告诉我,她被录取的恰恰是那个"我"。
不是"英语更好的我",不是"说话更像母语者的我",不是"不那么显眼的我"----就是那个从中国来的、会说中文也会说一点磕绊英语的、会在小组活动里主动组织任务却卡在"stapler"上的、会在被纠正时说"thanks that's good to know"的、那个真实的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其他学生经过我们身边,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谁的名字。我站在那里,感觉好像有一件我一直背着的东西,被她一句话卸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在学校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环境变了,是我的位置变了----我不再站在教室的边缘,等着自己"准备好"才开口;我不再在每次说话前把脑子里的话翻来覆去地检查三遍;我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还不够好"的人,等着某个未来的某一天"终于够好了"才允许自己属于这里。
我本来就已经属于这里了。
在我还不完美的时候,在我还会用错冠词的时候,在我还会卡在"stapler"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录取通知书寄到我手上了。
那之后,我继续上课,继续发言,继续偶尔卡壳,继续在被纠正的时候说"thanks that's good to know"。但有一件事变了:我不再把这些当作"我不够好"的证据。它们只是"我正在另一种语言里学会生活"的痕迹。
而招生官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You don't have to blend in. Just be yourself."
因为我慢慢明白了,"just be yourself"这句话,在刚到美国的那几个月里,对我来说是最难做到的事情。它比背一万个单词还难。比拿到托福95分还难。比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还难。因为它意味着:你要相信那个还不太会说话的、还经常卡壳的、还在学习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被接纳。
英语没有让我不再是中国人的样子。恰恰相反,它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是中国人----那种看见不是后退,而是一种确认。我口音还在,我有时候还是会在脑子里先想中文再翻成英文,我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偶尔卡壳。但这些不再让我觉得“我不够好”。它们只是让我知道:我正在带着我全部的过去,慢慢地,走进一个新的世界----而那个世界,不需要我丢掉自己才能进入。
也让我看到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一个在困难面前,不会困在“我的无能”里,而是一个能丢掉面子虚心学习的勇气和能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