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藤校,往往意味着进入了一个拥有顶尖教授、丰富课程、强大校友网络以及大量研究、实习和社团机会的环境。按照常理,这样的学生应该是最有条件探索兴趣、尝试不同道路,甚至允许自己“走弯路”的一群人。毕竟,相比大多数大学生,他们拥有更充足的资源、更强的学校品牌以及更大的试错空间。然而现实却可能恰恰相反。近日,宾夕法尼亚大学学生Diya Choksey在校报《The Daily Pennsylvanian》发表文章,反思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大学明明给了学生越来越多的选择,但越是在宾大这样的精英校园里,学生似乎越容易朝着少数几条公认“正确”的道路靠拢,反而越来越不敢做那些结果不确定、不能立刻证明价值的事情。
Choksey即将进入宾大大三。在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一半之后,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大学四年应该按照某一种固定模板来度过。她发现,宾大校园里似乎一直存在着一个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完美学生”。这个人拥有接近满分的GPA,进入最受欢迎、最难申请的学生组织,拿到了令人羡慕的实习和return offer,社交生活丰富,LinkedIn上的每一行经历都显得恰到好处。现实中也许根本没有哪个学生真正同时拥有这一切,但这种理想化形象却不断成为所有人的参照物。学生并不一定会被任何人明确要求成为这样的人,可当他们每天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参加招聘、申请社团、coffee chat、准备面试时,很容易开始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做同样的事情,是不是就意味着落后了。
于是,一群本来因为不同兴趣、不同经历和不同个性被大学录取的学生,进入校园之后反而逐渐开始做越来越相似的事情。有人在大学低年级就开始提前两年准备金融和咨询招聘,因为他们担心自己如果不利用宾大作为“target school”的优势,就等于浪费了学校资源;有人为了加入热门社团经历多轮申请和面试,甚至连交朋友、寻找community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录取体系;还有人花大量时间熬夜制作社团项目、准备展示和参加活动,只因为这些经历未来能够成为简历上的一行内容。表面上看,学生拥有的选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但大量选择并没有必然带来自由。有时候,所有人都在努力把每一扇门保持打开,最终却发现自己只是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一条越来越拥挤的走廊里。
Choksey自己的经历就是这种变化的一个缩影。她最初进入宾大时,对认知科学有着非常直接的兴趣。她真正好奇的是人的意识、记忆,以及大脑为什么会以某种方式运行。但进入大学之后,她逐渐发现,在一次次coffee chat、社团申请和职业交流中,仅仅说自己对“意识和记忆”感兴趣似乎并不足够。于是,她开始学习把自己的兴趣翻译成更容易被招聘市场理解的语言。认知科学变成了“消费者行为”,对人的好奇被重新包装成“analytics systems”,原本单纯的学术兴趣逐渐需要和某种具体的职业价值连接起来。久而久之,这种包装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她对自己的理解。既然宾大拥有极其成熟的金融、咨询和商业招聘渠道,那么不走这些道路,是不是意味着没有充分利用学校提供的机会?
这种压力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往往并不以明显的形式出现。几乎没有人会直接告诉学生,他们必须去咨询公司、必须申请某个club,或者必须在大二之前找到一份“有含金量”的实习。真正强大的同伴压力反而非常安静。当一个人看到身边的大多数同学都在参加相同的招聘活动、讨论相似的公司、申请相似的组织时,他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别人知道某个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是不是这些人已经找到了一套“正确的大学生活方式”,而自己如果没有跟上,就会错过什么重要机会?很多学生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失败,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正在按照大家公认的正确路径前进。
这也是Choksey认为最矛盾的地方。宾大这样的学校拥有极其庞大的资源体系,学生能够接触教授、实验室、研究经费、校友网络、丰富课程以及大量职业机会。从客观条件来看,这些学生其实比绝大多数人更有资格承担失败的成本。即使某一次尝试没有成功,他们仍然拥有学校品牌以及大量其他机会作为支撑。换句话说,如果连顶尖大学的学生都认为自己承担不起“走错路”的风险,那么真正能够承担这种风险的人又有多少?然而现实却是,名校所提供的安全垫并没有必然转化成更大的冒险精神,反而有时让学生更加害怕浪费自己的起点。
原因之一,在于那些最主流的道路往往提供了一套非常明确的反馈机制。咨询、金融、大厂以及竞争激烈的学生组织都有清晰的申请时间、面试流程、晋升路径和成功标准。一个人很容易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也很容易通过offer、title或者GPA判断自己是否取得了进展。相比之下,真正属于个人的兴趣往往没有现成地图。研究一个冷门问题、学习一个就业前景并不明确的专业、做一个短期内无法产生结果的项目,都无法立刻告诉学生自己是不是“成功了”。对于从小习惯在清晰评价体系中成长的学生而言,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可能令人不安。
许多进入顶尖大学的学生此前已经经历了一套非常明确的人生路径:取得好成绩,进入好的高中,再申请好的大学。每个阶段都有明确指标,也都有下一步目标。可到了大学之后,人生第一次开始没有一个统一标准答案。这时,GPA、社团职位、prestigious internship、咨询offer和LinkedIn履历就很容易成为新的衡量体系。它们最大的吸引力并不只是光鲜,而是能够向学生提供一种确定感:至少这些东西能够证明自己没有掉队。也正因如此,即使大学不断强调diversity,希望招生时寻找拥有不同兴趣、背景和想法的学生,这些学生进入校园几年之后,却可能又重新走向高度相似的道路。
这也带来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顶尖大学每年花费大量精力寻找“独特的人”,希望一个班级里既有喜欢古典文学的人,也有研究神经科学的人,有人热爱戏剧,有人关注政治、社会政策或者基础科学。但如果这些学生进入大学以后,最终都开始申请同样的公司、加入相似的组织、使用类似的职业语言,那么这种多样性究竟还能保留多少?真正值得担心的也许并不是竞争本身,而是竞争最终造成的趋同。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同一套成功标准时,学生可能越来越擅长完成别人已经定义好的任务,却越来越难回答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经历两年宾大学习后,Choksey逐渐开始意识到,顶尖大学真正珍贵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它能为学生提供一条更加高效的就业pipeline,而是它有能力让学生在偏离主流道路之后仍然得到支持。教授、实验室、课程、校友、资金和同学这些资源真正的价值,不应该只是帮助所有学生更顺利地进入相同的公司,而应该让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有机会尝试一些暂时看不出“回报”的事情。他可以学习一个不热门的专业,加入一个不能给简历明显加分的社团,做一项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研究,或者仅仅花一段时间弄清楚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对于身处藤校的学生而言,真正困难的也许并不是把大学四年安排得越来越满,而是接受一种过去很少经历的不确定性。顶尖大学所提供的最大特权,也许恰恰不是让学生更快找到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而是让他们即使走错、停下来,甚至重新开始,也仍然拥有足够的资源继续探索。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有时本来就没有一扇现成的门,而大学教育最有价值的部分,或许正是给予学生足够的空间和资源,让他们有机会亲手造出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