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AI进入大学校园之后，关于ChatGPT是否应该被允许用于作业、教授应该如何制定AI政策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几年。但最近，哈佛大学的一项决定，却把这个问题推向了一个更加根本的层面：当AI已经可以帮助学生阅读、写作甚至完成大量课程任务时，大学还应该投入多少资源，训练学生自己完成这些事情？
今年7月，哈佛大学宣布关闭其本科写作中心，并免去写作中心主任Jane Rosenzweig的职务。这项看似普通的行政调整迅速在校园内引发争议。学生、教授、校友以及曾经在写作中心工作的导师纷纷公开反对，一封由现任和前任写作导师发起的公开信获得了超过100人联署。
争议之所以如此强烈，很大程度上与写作中心在哈佛本科教育中的作用有关。长期以来，哈佛写作中心为本科生提供一对一的写作辅导。学生可以带着自己的课程论文来到这里，与导师讨论文章结构、论证、修改方法以及表达方式。写作中心并不是替学生修改或者完成论文，而是通过面对面的交流，帮助学生自己完成写作和思考。
而Rosenzweig恰恰是近年来校园里公开强调“人类写作”价值的人之一。她曾在2024年的文章中写道，学生不是需要被放上传送带、尽可能减少阻力的产品，阅读、写作和思考本身的困难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技术消除的问题。在AI快速进入大学教育的背景下，这句话如今显得格外具有现实意义。
一些学生和教授因此担心，关闭写作中心传递出的信号远远超过一次普通的结构调整。一名2024年毕业、曾担任写作导师的学生Brandon Kingdollar认为，这项决定可能让学生认为，培养独立写作和思考能力已经不再是学校的优先事项，学生甚至可以逐渐把这些能力交给AI。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哈佛教授也表示，目前校园里已经存在一种越来越明显的AI推广氛围。学生不断从学校和其他权威人士那里听到一个信息：熟练使用AI将成为未来大学学习和职业发展的重要能力。
这种感受并非毫无依据。哈佛本科生已经可以参加AI培训，并获得包括Google Gemini、OpenAI ChatGPT Edu以及Anthropic Claude在内的高级AI工具。学校还专门建立了面向教师的“Teach With Generative AI”页面，为教授提供如何在教学中使用生成式AI的资源。
问题在于，当学校一边鼓励师生学习和使用AI，一边关闭提供传统写作辅导的机构时，这两个变化很容易被联系到一起。尤其是在AI已经大量进入学生作业的情况下。今年《The Harvard Crimson》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哈佛学生平均会在大约34.5%的作业中使用AI。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超过十分之一的学生表示，自己有70%至100%的课程作业会使用AI完成。
换句话说，对于一部分哈佛本科生而言，AI已经不再只是偶尔用来检查语法或者寻找思路的辅助工具，而是深度进入了日常学习过程。不过，哈佛方面并不认同“关闭写作中心等于放弃写作教育”的说法。
哈佛本科教育院长Amanda Claybaugh表示，目前的争议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对这项调整的理解。被关闭的Writing Center原本只是Harvard Writing Program下面的一个部门，而负责本科一年级写作课程的Harvard Writing Program仍将继续存在。
她表示，哈佛仍然拥有大量研究写作教学的专家，学校也会继续确保学生能够获得适应AI时代的写作指导。在她看来，大学一方面必须让学生理解和掌握AI，另一方面也必须确保AI不会干扰其他重要的学习过程。
与此同时，关闭写作中心也发生在哈佛面临明显财政压力的背景下。据报道，哈佛目前存在约3.65亿美元的预算缺口，学校近期已经进行了多轮削减和组织调整。一名哈佛人文学科教授认为，部分裁员虽然令人遗憾，但可能是学校削减行政体系规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从这个角度来看，关闭写作中心可能只是一系列预算调整中的一部分。但真正引发争议的问题是：即使学校确实需要削减开支，为什么偏偏是写作中心？
对于反对者而言，写作并不是大学教育中一个可以轻易被压缩的附加服务。写作训练的意义也不仅仅在于让学生最终交出一篇语言更加漂亮的论文。学生在寻找论点、组织证据、反复修改以及尝试表达复杂想法的过程中，本身就在学习如何思考。
如果只看最终产出的文字，那么AI当然可以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高效。但如果教育的目的还包括培养这些能力，那么写作过程中的“不高效”可能恰恰就是学习发生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哈佛在美国高等教育体系中的影响力意味着，它的一项内部决定可能被其他大学模仿。美国大学之间一直存在明显的模仿效应。排名较低、资源较少的学校经常参考顶尖大学的课程改革、行政结构和教育理念。如果哈佛认为一所世界顶尖大学可以不再需要独立的本科写作中心，那么其他面临更严重财政压力的公立大学、文理学院甚至社区大学，也可能开始提出同样的问题。
如果连哈佛都不需要写作中心，我们为什么还需要？AI当然可以帮助学生理解阅读、修改语言、整理资料，也可以让很多过去耗费大量时间的工作变得更加高效。大学也不可能假装生成式AI不存在，更不应该把“完全不用AI”简单等同于真正的学习。但问题的关键可能在于，大学究竟希望AI帮助学生完成什么，又有哪些能力仍然有学习的必要。
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这个问题尤其现实。语言并非母语意味着AI在阅读、写作和表达方面能够提供非常直接的帮助，它可以解释难懂的文章、检查语法、帮助整理思路，也可以降低学生刚进入英文大学课堂时的门槛。但如果AI逐渐从“帮助学生写”变成“替学生写”，短期内可能很难看出明显差别，作业照样可以完成，成绩甚至可能更加漂亮，真正被跳过的却是大学原本应该训练的能力。
而这些能力最终并不会只出现在一篇课程论文里。做研究需要判断证据和组织论证，实习和工作需要把复杂的问题解释清楚，面试、会议和讨论也要求一个人在没有AI即时生成答案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观点。AI可以帮助学生完成一次作业，却很难永远替一个人面对之后的学习和工作。
所以哈佛关闭写作中心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并不是大学应该支持AI还是抵制AI，而是在AI越来越擅长替人完成任务之后，大学究竟还愿意投入多少资源，让学生经历那些缓慢、困难、甚至有些低效，却真正能够训练阅读、写作和独立思考的过程。如果连大学都开始把这些过程首先视为可以被压缩的成本，那么AI改变的可能就不只是学生完成作业的方法，也可能是我们对“大学教育究竟应该培养什么”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