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新学年马上开始了。
前几天,我做了一件有点笨、但也挺有意思的事:把法国《费加罗学生报》“Universités”栏目从2016年到2026年的新闻归档,一年一年翻了过去。
十年,上千条与大学有关的新闻。里面既有招生改革、政府政策和大学财政,也有学生封锁校园、教授罢课、食堂涨价、宿舍短缺、考试作弊,以及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校园事件。
单看其中任何一篇,都只是当天发生的一条新闻。但把十年的标题放在一起,很多变化突然变得清楚。
2016年,法国人还在争论大学能不能筛选学生,热门专业学位不足,为什么最后只能靠抽签;2018年,Parcoursup和大学入学改革引发抗议,不少校园被学生封锁;2020年,新闻几乎被停课、网课、孤独和心理健康占据;2022年,大学开始计算冬天要不要关闭部分教室节省能源;到了2025年和2026年,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词已经变成赤字、学费、国际学生、教师短缺、人工智能和财政改革。
这些新闻当然不能完全代表法国大学。《费加罗》有自己的立场,媒体也天然喜欢冲突和危机。大学安安静静上了一天课,通常成不了新闻;学生把校门一堵,记者马上就来了。
但当某些问题连续多年出现,当一种议题逐渐淡出,另一种议题突然占据整页,它们依然能够拼出法国公立大学过去十年的变化。
1
十年前,从“宽进严出”到筛选前置
2016年前后的大学新闻里,最常出现的几个词是:学位不足、抽签入学、大一高失败率。
在法国传统制度下,学生通过高中毕业会考,原则上便拥有进入公立大学的资格。这个理念很法国:大学属于公共服务,不应该只向少数人开放。
问题是,权利可以写进法律,教室却不会因为理想而自动变大。医学、心理学、法律、体育等热门专业申请人数远远超过接收能力,一些专业甚至只能通过抽签决定谁能进去。
这种方式看上去人人平等,实际上相当荒诞。学生高中三年的成绩、选课和准备,最后可能抵不过系统随机点一下鼠标。
更麻烦的事情发生在入学以后。大批学生虽然走进了大学,却没有做好自主学习的准备。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教授很难知道谁已经掉队。第一学年结束,大量学生留级、转学或直接离开。
当时法国争论的核心是:让所有人进入大学,算不算真正的教育公平?如果一个学生被允许入学,最后却在缺乏指导的情况下悄悄退出,这种开放究竟帮助了谁?
2018年,《学生成功与升学指导法》(Loi ORE)实施,Parcoursup逐渐成为法国高中生进入高等教育的主要平台。大学开始参考学生的成绩、选课、动机和专业要求进行排序。
法国没有正式宣布公立大学全面实行入学考试,但筛选已经提前发生。过去,学生可能在大一考试中被淘汰;现在,他可能在走进某个热门专业以前就被分流。后来又有Mon Master,本科升硕士也进入统一申请和择优录取的时代。
十年过去,法国最终没有找到一间可以无限扩建的阶梯教室,只好学会更早地决定谁能坐进去。
2
2020年以后,从学业危机到生存危机
翻到2020年的新闻归档,画风突然变了。
此前,法国社会关心的是学生能不能进入大学、能不能通过考试。疫情到来以后,人们开始担心他们能不能正常生活。
学生被困在十几平方米的宿舍里,对着电脑上课。有人失去餐馆和商店里的兼职收入,有人一连几周见不到同学。课堂、图书馆、社团和咖啡馆一同消失,大学生活只剩下一块屏幕和不断上传的作业。
孤独、焦虑、抑郁、食品援助、一欧餐,开始成为大学新闻中的高频词。
疫情后来结束了,这些问题却没有跟着退场。通货膨胀、能源价格上涨和住房紧张接踵而来。学生开始削减食品开支,CROUS食堂门口的队伍越来越长,一些大学建立食品发放点和心理咨询服务。
大学承担的职责也越来越多。它既要教学和科研,还要处理心理健康、性骚扰、校园安全、残障支持、就业指导、宗教与政治冲突,现在又多了一项人工智能作弊。
过去,人们觉得大学负责把课讲好就行。今天,许多社会没能及时解决的青年问题,最后都会顺着校门流进校园。
十年前,法国担心学生无法毕业;十年后,它开始担心学生在毕业以前,先被房租和生活费拖垮。
3
外国学生:人数在增长,公立大学的份额在下降
外国学生的变化尤其值得注意。
2015年前后,法国约有30万名外国学生,其中约73%就读于大学。对于很多来自北非、亚洲和法语国家的学生来说,公立大学几乎就是法国高等教育的默认入口:注册费低、专业齐全、文凭由国家颁发,普通家庭也有机会承担。
到2024—2025学年,法国外国学生总数已经接近44.35万人。其中,专程来法国留学的国际流动学生约32.91万人,十年增长约38%。
但公立大学接收外国学生的比例已经下降到约63%。过去五年,大学里的外国学生增长约7%,高商外国学生却增长约70%,工程师学校也明显增长。
法国吸引到的外国学生越来越多,新增学生却更多流向了大学之外。
原因并不难理解。今天的学生除了关心学费和文凭,也关心英语授课、实习、企业合作、就业指导和毕业后的去向。高商和工程师学校很擅长把这些信息整整齐齐地摆在招生页面上。公立大学拥有深厚的学科和科研资源,行政流程却时常像一场寻宝游戏:项目藏在学院网页里,学费写在另一个页面,申请入口可能又在第三个平台。
公立大学看待外国学生的方式也在改变。
过去,国际学生主要代表法国的语言、文化和国际影响力;现在,他们同时还是学校的生源、国际排名的数据、实验室的人才,以及潜在的学费收入。
2018年法国推出“Bienvenue en France”,中文可以理解为“欢迎来法国”。政策一边提出改善国际学生接待,一边计划向非欧盟学生征收差异化注册费。“欢迎”两个字后面,第一次比较明确地附上了价格。
不少大学随后选择豁免,有些开始执行,还有些只对部分项目收费。于是,同样是法国公立大学,外国学生面对的学费已经可能完全不同。
法国大学之间的分化,外国学生往往最先感受到。
4
大学分层:同属公立,差距越来越真实
十年前,人们还可以比较笼统地谈“法国公立大学”。学校之间当然有声誉差别,但国家文凭、教师制度、注册费和拨款框架大体相同。
今天,这种说法越来越难覆盖现实。
巴黎萨克雷、PSL、索邦大学、巴黎西岱等研究型大学,频繁出现在国际排名、大型科研项目和全球合作中。另一边,一些地方大学却在为能源账单、教师岗位和年度赤字发愁。
一边建设世界级实验室,一边考虑缩减课程;一边能够吸引全球研究人员,一边需要依靠外国学生维持某些硕士专业的规模。
法国大学之间的差别,已经从过去的名气,逐渐延伸到经费、师资、科研平台、国际合作、学生服务,以及一个专业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教师的处境也在变化。大学教师除了上课、科研和指导学生,还要申请项目、填写评估、参与行政、处理学生困难,应对校园争议。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他们甚至要花时间判断,一篇写得过分工整的作业,究竟来自一个突然开窍的学生,还是来自ChatGPT。
低薪、职业起步晚、合同不稳定和行政负担增加,让大学教师的吸引力开始下降。尤其在计算机、工程和部分理工科领域,大学需要和企业争夺同一批人才,手里的工资表却并不怎么有说服力。
5
到了2026年,问题变成了谁来支付大学的成本
过去十年,法国高等教育总支出确实增加了。2016年约为303亿欧元,2021年达到363亿欧元。但按不变价格计算,生均支出只从约11510欧元增加到11630欧元。
预算在增长,学生人数、工资、能源、建筑维护和大学承担的任务也都在增长。大学得到的钱多了,手头却未必更宽裕。
于是,2025年和2026年的新闻开始越来越直接:大学出现赤字,校长要求增加拨款,有人建议提高注册费,也有人主张让外国学生承担更多成本。
十年前,法国争论大学能不能筛选学生;十年后,法国开始争论谁来为大学买单。
2026年开学时,学生看到的也许还是熟悉的校园:老建筑、阶梯教室、图书馆和永远有点复杂的行政办公室。但在申请平台、课程名单、学费账单和大学排名背后,一套新的秩序已经逐渐形成。
法国公立大学依然开放,却有了更多筛选;依然收费不高,学生承担的总成本却在增加;依然属于同一套国家体系,学校之间的差距却越来越真实;依然欢迎外国学生,也开始认真计算欢迎他们需要花多少钱,又能够带来什么。
翻完《费加罗》的十年新闻,我最大的感受是:法国公立大学没有突然衰落,也没有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它只是在一次次招生改革、校园抗议、疫情、通胀和财政危机中,慢慢失去了原来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