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已经拥有公立大学和精英大学校,为什么还要在1972年专门创造一所新大学?
UTC的故事,呈现了法国人建设大学的一种思路:先找到旧体系没有解决的问题,再围绕一种教育理念,重新设计学校。
法国已经有历史悠久的公立大学,有巴黎综合理工、巴黎中央理工这样的精英院校,也有一套成熟的工程师培养体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1972年专门创造一所新大学?
这所新学校,就是今天的贡比涅技术大学UTC。
第一次接触UTC的中国学生,通常会被它的身份弄糊涂。它的法语名称是Université de technologie de Compiègne,名字里明明有“大学”,法国人却经常把它列入工程师学校进行比较。
它拥有研究实验室,培养硕士和博士,同时实行选拔录取,颁发法国工程师文凭。
这种看似矛盾的身份,正是UTC被创造出来的原因。
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复制某一所现成的大学。法国人先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公立大学和传统工程师学校之间,能不能建立一种新的机构,把科学研究、工程实践、学生自主选择和人文教育放在一起?
UTC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次回答。
01、创造一所大学,先要回答它为什么存在
UTC创建于1972年,第一届学生在1973年入学。
与法国那些拥有一两百年甚至更长历史的学校相比,它相当年轻。
这所学校的出现,与20世纪60年代法国对技术教育的一场反思有关。
当时的法国已经建立起庞大的大学体系,也拥有世界闻名的大学校制度。但在一批科研人员和教育改革者看来,法国社会对“科学”非常尊重,对“技术”的理解却相对狭窄。
技术经常被视为科学知识的应用,工程师则更像负责执行和生产的人。
问题在于,现代工业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核能、航空、机械、电子和大型基础设施,需要的工程师已经不能只会计算和操作。他们还要组织团队、协调企业、参与决策,并理解一项技术进入社会以后会产生什么影响。
UTC的创办者Guy Deniélou对这些问题有着直接经验。
他曾在法国海军参与核潜艇设计,后来进入法国原子能委员会CEA,从事核反应堆研究,并担任中子反应堆部门负责人。
他并非传统大学行政人员,而是一位长期工作在科研、工程和国家工业体系中的技术专家。
20世纪60年代,Deniélou与法国教育界、科研界人士共同讨论一种新的应用科学大学。他们希望技术能够成为大学里的独立知识领域,也希望培养一种能够在科学、工业和社会之间行动的新型工程师。
1972年,法国政府正式建立UTC,并将其定位为一所“实验性技术大学”。企业界人士从创校初期便参与学校治理、科研方向和专业建设。
这段历史很能说明法国人建设大学的一种思路。
他们没有先问学校应该设置多少学院、建设多大的校园,也没有急着复制某所著名院校。
最先被回答的是:
旧有教育体系遗漏了什么?未来的社会需要怎样的人?
大学的制度、专业和课程,都从这个问题出发。
02、给一场教育实验,一种特殊身份
法国高等教育长期存在两个主要世界。
公立大学规模较大,重视学科发展和学术研究,学生通常沿着Licence、Master、Doctorat逐级学习。
传统工程师学校规模较小,录取更具选择性,强调科学训练、企业实践和工程师职业能力。
UTC从两个体系中各取了一部分。
作为大学,它承担教学、研究和技术转移,拥有研究实验室和博士生院,也开设国家硕士项目。教师中的相当一部分同时从事科研,学生有机会进入实验室参与项目。
作为工程师学校,它实行选拔录取,提供完整的工程师培养路径,最终颁发法国国家认可的Diplôme d’ingénieur。
这个文凭对应硕士层级,也是法国工程教育体系中最有代表性的文凭之一。
所以,UTC一直用一句话介绍自己:
À la fois université et école d’ingénieurs既是大学,也是一所工程师学校。
这种身份在1972年带有很强的实验色彩。
法国人改革高等教育,有时并不会立即重建整个体系。他们更习惯在原有制度旁边创造一个例外,给予它新的法律身份和一定的自主空间,让它先运行、调整和证明自己。
一旦这种模式显示出价值,例外就可能慢慢变成一种新的类型。
03、先确定培养什么样的人,再设计课程
UTC的课程设计同样来自它的教育理念。
高中毕业后进入UTC的学生,首先完成两年的Tronc commun,也就是共同基础阶段。
课程包括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工程制图等科学与技术内容,也包括语言、经济、管理、历史、法律和哲学。
完成共同基础后,学生进入工程师阶段。目前UTC设有五个主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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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工程 Génie biolog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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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工程 Génie informat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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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工程 Ingénierie mécan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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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工程 Génie des procédé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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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工程 Génie urbain
这个结构与法国传统的“预科两年加工程师学校三年”有相似之处,但学生从第一年开始就在UTC内部学习。他们可以提前接触实验室、学生项目和企业,不需要在两年之后再参加一次工程师学校入学考试。
UTC还接受其他阶段的学生申请。
除了高中毕业后进入五年制,已经完成Bac+2、L3甚至M1的学生,也可以根据原有学历和学分申请进入不同阶段。
更能体现UTC特点的,是它的UV课程制度。
UV是Unité de valeur,也就是具有独立学分的课程单元。学生需要满足科学知识、技术方法和人文社会课程等不同类别的毕业要求,同时可以在规定范围内组合自己的课程。
两名学习计算机工程的学生,最终形成的知识结构可能并不相同。
有人增加数据、人工智能和嵌入式系统课程;有人选择人机交互、设计和认知科学;还有人把语言、创新管理和国际项目放进自己的培养路径。
学校会为学生安排指导人员,帮助他们选择课程、确认学分和规划专业方向。
这种自由很有吸引力,也很考验学生。
学生需要了解课程之间的先修关系,判断自己的能力短板,安排实习与交换时间,并逐渐想清楚将来希望进入什么行业。
课程选择本身,也成为工程师培养的一部分。
UTC称之为“自主性教育”。
学校提供清晰的培养标准,学生在标准之内搭建自己的学习路径。选择越多,对规划能力和责任意识的要求也越高。
04、为什么工程师要花30%的时间学习人文
如果只看专业名称,UTC是一所非常典型的理工科学校。
但它最具辨识度的部门之一,叫作Technologie, Sociétés, Humanités,简称TSH,中文可以译为“技术、社会与人文”。
按照学校公布的数据,每一名UTC工程师在校期间所修课程中,大约30%属于TSH领域。
这个部门开设115门UV,涉及哲学、经济、管理、传播、社会学、科学技术史、认知科学、设计、跨文化交流和可持续发展。
30%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
UTC这样安排,源于一个很明确的判断:
技术从来不会单独存在。
城市工程师设计一套交通系统,会改变不同人群的通勤方式;计算机工程师开发一个算法,可能影响招聘、信贷和信息传播;生物工程师面对新技术时,还要考虑医疗伦理、法规和公众信任。
一个方案在技术上成立,只完成了工程工作的第一步。它能否被使用,由谁承担成本,会给社会带来什么后果,同样需要工程师思考。
法国企业中的工程师也经常承担项目管理、组织协调、客户沟通和决策职责。
学校希望培养的,是能够理解复杂系统并承担责任的人。数学、物理和技术训练构成基础,人文社会课程则帮助学生理解技术所处的真实世界。
UTC还开设了HuTech,即“人文与技术”培养路径。
申请者在面试中需要讨论技术背后的社会问题,进入学校后同时学习人文、科学与工程课程,之后再进入生物、计算机、机械、流程或城市工程等方向。
这样的课程在五十年前显得相当超前。
到了人工智能、生命技术和生态转型不断改变社会的今天,它反而更加容易被理解。
05、把企业写进学校的培养方案
UTC与企业的关系,从学校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
工业界代表参与学校治理和专业建设,企业实践也被直接写进工程师培养过程。
完整读完五年制工程师项目的学生,通常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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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基层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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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周助理工程师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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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周毕业项目。
合计下来,学生在整个培养过程中可以有52周身处企业或机构。
UTC每年签订超过1700份实习协议,长期接收实习生的企业和机构联系超过2500个。
这套设计背后仍然是同一个问题:怎样培养真正能够进入复杂组织工作的工程师?
课堂可以教授理论和方法,却很难完整呈现一个项目如何受到预算、时间、客户和组织关系的影响。
学生只有进入企业,才会看到需求为什么会变化,部门之间怎样合作,一个技术决定又如何影响生产和一线人员。
前期的基层实践尤其值得注意。
未来可能负责设计、管理和决策的工程师,先进入具体工作现场,理解操作人员和组织流程。
技术责任从这里开始变得具体。
06、一场实验,怎样变成一种大学模式
评价一场教育实验,除了看它培养了多少学生,还可以看它能否形成持续影响。
UTC建立十多年后,这套模式开始向外发展。
1985年,法国开始建设后来成为贝尔福—蒙贝利亚尔技术大学UTBM的学校;1994年,特鲁瓦技术大学UTT成立。
几所学校后来共同组成法国技术大学网络。
UTC从一所实验性大学,逐渐发展成一种可以延续的办学模式。
2005年,法国技术大学网络又与上海大学合作,建立上海大学中欧工程技术学院UTSEUS。
根据UTC公布的信息,学院每年培养超过1200名中国、法国及其他欧洲学生。
部分中国学生可以先在上海完成三年课程和强化法语学习,再前往法国技术大学完成两年工程师阶段与实习,最终获得上海大学学位和法国工程师文凭。
这项合作延续了UTC的创校思路:把不同教育体系、工程文化、科研资源和企业实践放在同一个培养项目中。
一所大学的成熟,不只体现在校园规模和排名上。
当它提出的教育方法能够被其他学校采用,能够跨越国家继续运行,它才真正创造了一种制度。
07、UTC适合怎样的学生
如果只按照世界大学综合排名寻找学校,UTC很容易被忽略。
它的规模有限,学科覆盖也没有综合大学那么广。许多国际排名重视论文总量、学科数量和学校规模,这些指标很难完整表现UTC在法国工程教育中的位置。
对申请者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这种教育方式是否适合自己?
UTC适合科学基础扎实,又愿意探索跨学科方向的学生。它也适合希望较早接触项目、企业和国际环境,同时对技术背后的社会问题保持兴趣的人。
喜欢自主安排课程的学生,可以从UV制度中获得较大空间。对计算机、生物、机械、工业流程或城市可持续发展感兴趣的学生,也能找到相对清晰的专业出口。
与此同时,UTC对主动性要求很高。
学生需要自己理解培养规则、规划课程、寻找实习,并在学习过程中逐渐形成方向。等待学校安排好一切,往往很难充分利用这种制度。
申请UTC时,只说自己喜欢科学、数学成绩很好,还不够完整。
学校更希望看到申请者怎样理解工程师职业,为什么选择某个技术方向,以及是否具备独立思考、团队合作和承担责任的能力。
08、法国人究竟怎样“创造”一所大学
回头再看UTC,会发现法国人在1972年创造的远不止一个新校名。
他们先找到旧体系尚未解决的问题,再邀请真正来自科研和工程现场的人参与设计;随后给予新学校一种特殊身份,让大学研究、工程师培养、企业实践和人文教育可以在同一个机构中相遇。
课程制度也服从于这一理念。
共同基础帮助学生建立科学能力,UV制度训练自主选择,长期实习把学生带进现实组织,人文课程则让工程师理解技术的社会后果。
然后,他们给这场实验足够长的时间。
UTC没有在成立几年后迅速膨胀成一所学科齐全的综合大学,而是围绕技术与工程教育持续发展。
十多年后,这套模式才被延伸到其他技术大学;三十多年后,它又进入中法合作办学。
法国高等教育的生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允许“特殊学校”存在的传统。
一所新大学可以从一个具体问题出发,建立自己的教育逻辑,并在几十年的实践中慢慢证明价值。
1972年的法国人面对的是工业技术和工程师地位问题。今天,我们面对人工智能、能源转型、生命伦理和可持续城市,同样需要重新思考大学应该培养怎样的人。
因此,UTC的故事并没有停留在五十年前。
它提醒我们,创造一所大学,真正困难的部分从来不是给它起一个名字,或建起一片校园。
更重要的是先回答一个问题:
这所大学为什么必须存在?
当这个问题足够清楚,专业、课程、教师、企业和学生,才会围绕同一个方向慢慢生长起来。
资料来源
UTC官方网站、UTC校史、工程师培养方案、TSH课程体系、企业实习制度,以及UTC国际合作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