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法国把一所综合大学、一家国家研究机构、一所建筑学院和三所工程师学校放进同一个体系。
五年后，这场实验被正式保留了下来。
2020年1月1日，法国高等教育版图上出现了一所新大学。
它叫Université Gustave Eiffel，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
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有历史感。古斯塔夫·埃菲尔设计过桥梁、车站和大型金属结构，他留下的埃菲尔铁塔，更成为法国最著名的城市地标之一。
但以他名字命名的这所大学，至今只有六年历史。
它也并非在一片空地上从头建起来的。
法国人把一所综合大学、一家国家研究机构、一所建筑学院和三所工程师学校放进同一个体系，围绕交通、建筑、地理信息、城市治理和可持续发展，重新组织成一所大学。
2020年，这所大学以“实验性公共高等教育机构”的身份开始运行。五年后，法国政府决定结束实验，将它转为永久性的Grand établissement。
一所大学为什么要这样建立？六个原本属于不同体系的机构，怎样共同组成一所新大学？
这又是一个很有法国特色的教育故事。
01、一所新大学，六种不同来历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的主体，来自巴黎东马恩河谷大学UPEM。
UPEM创立于1991年，是法国高等教育大众化和巴黎大学向郊区扩展的产物。它拥有文学、语言、人文社会科学、经济管理、数学、计算机和工程技术等学科，也承担着普通公立大学最基本的教学任务。
如果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只是在UPEM基础上改名，故事不会特别复杂。
真正改变学校性质的，是法国交通、规划与网络科技研究院IFSTTAR的加入。
IFSTTAR曾是法国国家级科研机构，长期研究交通安全、道路桥梁、土木材料、城市规划、环境和基础设施。它拥有分布在法国多个地区的科研团队，与政府部门、地方公共机构和交通企业联系紧密。
2020年，UPEM与IFSTTAR正式合并。与此同时，四所专业院校进入新的大学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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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城市工程师学校EIVP：城市工程、土木和公共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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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东国家高等建筑学院ENSA Paris-Est：建筑、城市设计与空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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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国家地理科学学院ENSG-Géomatique：测绘、地理信息和空间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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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IEE Paris：电子、计算机、嵌入式系统、人工智能和智能技术。
于是，一所综合大学、一家国家科研机构、一所建筑学院和三所工程师学校，共同构成了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
这六个机构的来历甚至跨越了不同的行政系统。
巴黎东建筑学院属于文化部门，EIVP与巴黎市政府关系紧密，ENSG依托法国国家地理与森林信息研究院IGN，ESIEE Paris则与巴黎大区工商会有着历史联系。
把它们放进同一所大学，远比更换校牌复杂。
02、为什么要围绕“城市”重组大学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给自己的核心定位，是“可持续城市与地区转型”。
很多人看到“城市”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建筑和城市规划。实际上，现代城市更接近一个不断运行的复杂系统。
一座城市需要道路、桥梁、轨道和建筑，也需要能源、通信、物流和数据。
人们怎样通勤，商品怎样运输，公共空间如何分配，老旧建筑怎样更新，极端天气来临时基础设施能否继续运行，都属于城市问题。
自动驾驶看似是计算机和汽车工程，进入城市以后还要面对道路设计、交通法规、行人安全和公共管理。
建筑节能涉及材料和能源，也与居民行为、建设成本和住房政策有关。
地图早已不只用于辨认方向，地理空间数据已经进入城市规划、灾害预警、物流调度和公共决策。
这些问题很难由单一学科完成。
法国建立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正是希望把原本分散在不同机构中的能力集中起来：让建筑师、工程师、地理学家、计算机专家、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共同面对城市转型。
学校目前约有1.7万名学生，并称自己集中了法国可持续城市领域约四分之一的研发力量。
“古斯塔夫·埃菲尔”这个名字也因此很有象征意味。
埃菲尔既是工程师，也是大型城市基础设施的建造者。他所处的19世纪，钢铁、铁路和工业化改变了城市面貌；今天的大学则试图回答数字化、气候变化和人口流动将怎样再次改变城市。
03、法国高校的“重组”，不等于拆掉原来的学校
中国读者看到高校合并，往往会自然地理解为：几所学校取消原来的名称，统一变成一所大学下属的学院。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采用了更复杂的办法。
UPEM与IFSTTAR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并。
巴黎东建筑学院和EIVP以établissements-composantes，也就是“组成院校”的身份进入大学，继续保留独立法人资格。
ENSG和ESIEE Paris则作为成员学校，在各自原有体系中保持一定自主性。
这些学校依然拥有自己的名称、培养特点和专业文化，同时参与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的共同科研战略、课程合作和资源建设。
对于法国来说，这是一种现实的制度安排。
建筑学院、工程师学校、国家研究机构和普通大学拥有不同的录取方式、教师身份、经费来源和管理传统。
直接取消所有边界，可能造成巨大的内部冲突；如果只建立一个松散联盟，各成员又很难真正共享资源。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选择了一条中间路径：大学负责共同方向和整体治理，各学校保留一定身份，通过科研项目、课程、设备和人员流动逐步形成联系。
这样的结构看上去不够整齐，却保留了每个成员最有价值的部分。
04、一场被写进法律的五年实验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成立时，拥有一个特殊身份：
Établissement public expérimental实验性公共高等教育机构
这一身份来自法国2018年关于高校联合、重组和合并的改革。政府允许大学、大学校和研究机构突破部分传统组织规则，尝试新的治理方式。
“实验性”主要针对学校的组织结构。
多个身份不同的机构能否共同制定战略，怎样分配权力和资源，成员学校应保留多少自主性，都需要在运行中寻找答案。
这也体现了法国高等教育改革的一种习惯。
面对复杂制度，法国常常先建立一个例外，给予它几年试验时间。运行结果达到预期，再通过新的法令把它长期保留下来。
2025年9月，五年实验期结束。
法国政府正式将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转为Grand établissement，也就是拥有特殊组织方式和较高自主权的“大型院校”。
实验阶段的基本架构由此得到确认。
这项决定无法说明重组中的所有问题都已经消失。由六个机构组成的大学，治理和身份协调必然比普通大学复杂。
但至少可以说明，法国政府和成员院校愿意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一场大学重组实验，经过五年运行，最终变成了一种正式制度。
05、学生进入的究竟是哪一所学校
对学生来说，这种复杂结构最容易引发一个实际问题：我申请的究竟是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还是其中某一所学校？
答案取决于项目。
申请普通Licence或Master，学生通常进入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的院系和培养项目。
申请ESIEE Paris、EIVP或ENSG的工程师项目，则要遵循相应学校的录取方式，毕业时获得工程师文凭。
建筑方向的学生进入ENSA Paris-Est，完成法国建筑教育体系规定的课程。
因此，Université Gustave Eiffel是一个共同的大学品牌，内部依然存在不同类型的文凭和培养路径。
这也是理解法国高校时很重要的一点。
看到一个大学名称以后，还要继续确认项目由哪个学院或学校开设，颁发Licence、Master、工程师文凭还是建筑师文凭。录取方式、学费和课程结构，也会随之变化。
06、真正值得关注的五组专业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最有辨识度的专业，主要集中在几个相互连接的领域。
1. 城市规划与建筑
包括Urbanisme et aménagement、城市与区域发展、住房与城市环境，以及巴黎城市规划学院EUP和ENSA Paris-Est的相关项目。
这些项目适合希望进入城市规划、建筑设计、区域发展、住房政策和城市更新领域的学生。
2. 交通与可持续流动
包括Transport, mobilités, réseaux、可持续交通、物流、交通经济和基础设施管理。
学生研究的不只是车辆，也包括城市交通系统、轨道网络、物流组织、交通政策和低碳出行。
3. 土木与城市工程
包括Génie civil、可持续建筑、道路桥梁、城市基础设施和工程项目管理。
EIVP及原IFSTTAR的研究资源，使这一方向与法国公共工程和城市建设体系联系紧密。
4. 地理信息与空间数据
主要依托ENSG-Géomatique，涉及测绘、GIS、遥感、地理数据和空间信息系统。
这些技术已经广泛应用于城市规划、交通、环境监测、自然灾害和数字地图。
5. 电子与智能城市
包括ESIEE Paris的计算机、人工智能、物联网、嵌入式系统和智能交通方向。
城市数字化需要传感器、通信网络、软件和数据系统，这些专业也由此进入“未来城市”的技术链条。
这些专业单独看都有明确的学科归属，放到同一所大学里，又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城市将怎样运行和转型？
07、四分之一的学生为什么选择学徒制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学徒制学生比例很高。
在约1.7万名学生中，超过4200人采用apprentissage，也就是学徒制或工学交替培养，约占学生总数的25%。
学校将自己称为法国学徒制规模领先的大学之一。
这个比例与学校的专业结构有关。
交通、土木、城市工程、地理信息、计算机和项目管理，都与企业及公共部门的实际工作联系紧密。
学生可以在学校学习理论，同时进入建筑公司、交通企业、咨询机构、地方政府或技术部门参与项目。
大学的科研也带有很强的应用性质。
原IFSTTAR的研究长期服务于道路安全、交通政策、基础设施检测和公共决策。进入大学以后，这些科研资源能够与硕士、工程师和博士培养连接起来。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因此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组合：它有普通公立大学的学科与学生规模，也有工程师学校的职业训练，还有国家科研机构积累下来的实验平台和公共政策经验。
08、这所大学适合怎样的学生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适合对“系统问题”感兴趣的学生。
它的优势，集中在学科交叉和应用场景之中。
学习城市规划的学生可以接触交通、环境和社会研究；学习土木工程的学生能够进入基础设施与城市韧性领域；学习地理信息的学生可以把空间数据用于交通、环境和城市管理；学习计算机和电子的学生，则可以进入智能交通、传感器和城市数字系统。
它尤其适合希望把专业能力放进真实社会问题中的学生。
申请时也要避免只被“智慧城市”这样的宽泛概念吸引。
城市研究包含许多具体职业：规划师、交通工程师、土木工程师、GIS工程师、建筑师、数据分析师、物流和公共项目管理人员。
先确认自己希望解决哪一类问题，再选择大学内部的具体项目，会更加可靠。
09、从“创造”一所大学，到“重组”一所大学
上一篇写UTC时，我们看到的是1972年的法国怎样从一种教育理念出发，创造一所兼具大学和工程师学校特点的新机构。
UTC首先问：
工业社会需要怎样的工程师？
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面对的是另一个时代的问题：
当城市变成由交通、建筑、能源、数据、环境和社会关系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大学应该怎样组织知识？
它给出的答案是重组。
一所综合大学提供学科基础和学生规模，一家国家研究机构带来科研平台和公共政策经验，建筑学院理解空间，工程师学校解决基础设施、地理数据和数字技术问题。
这些机构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传统，却开始围绕同一个使命工作。
从UTC到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可以看到法国建设大学的两种方法。
一种方法从教育理念出发，设计一所此前不存在的学校；另一种方法从现实问题出发，重新连接已经存在的机构。
它们背后都有一个共同判断：
大学的组织方式，应当回应它所处时代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1972年，法国试图重新理解技术和工程师。
2020年，它开始重新理解城市，以及大学在生态转型中的作用。
五年实验已经结束，这所大学被正式保留了下来。
接下来真正需要时间回答的是：当建筑师、工程师、研究人员、规划师和社会科学学者被放进同一所大学，他们能否共同创造一种理解城市的新方法？
这也许比一所新大学排在世界第几，更值得观察。
资料来源
法国政府2019年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创校法令法国政府2025年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永久化法令古斯塔夫·埃菲尔大学官方网站、培养项目目录及学徒制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