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从这篇文章开始,偶尔会写写新的系列——法国的哲学和我们的现代生活。
这大概不会是个很有流量的话题。
没有学校排名,没有申请攻略,也没有“某某大学今年又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些文章,可能只是从一个哲学家的想法、一幅画或者一本书出发,聊一个今天看来依然有意思的问题。
但我还是想写。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很多、速度很快的时代。
每天打开手机,都有新的新闻、新的观点、新的焦虑和新的答案。我们越来越习惯迅速知道一件事情“应该怎么看”,却很少有机会停下来问一句:
这件事情,我自己究竟怎么看?
所以这个系列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从法国的人文传统出发,找一些过去的人留下来的问题,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我们今天的生活里。
不讲哲学史,也尽量少讲那些让人望而却步的概念。
只是偶尔慢一点。
想一想。
人类最相信的一件事:总会有办法
现代人其实非常乐观。
这种乐观甚至已经深入到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底层。
天气热,有空调。
距离远,有飞机和高铁。
做饭麻烦,有外卖。
记不住路,有导航。
语言不会,有翻译软件。
写东西太慢,现在还有人工智能。
几十年前,人们遇到一个问题,可能首先会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今天我们越来越容易想:
现在解决不了,只是技术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这个变化其实非常巨大。
尤其在中国生活的人,对这种感受可能格外强烈。
二三十年时间里,高速铁路、移动支付、互联网购物、即时配送、智能手机进入了日常生活。
父母一代年轻时需要排队几个小时办的事情,我们可能在手机上点几下就完成了。
以前觉得很遥远的地方,现在坐几个小时飞机就到了。
人的能力似乎一直在向外扩张。
所以我们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信念:
人类遇到的问题,大概最终都可以通过更多知识、更好的技术、更强的组织能力解决。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如果技术能够解决问题,那么技术本身制造出来的问题,又该怎么办?
六十多年前,阿伦特就在想这件事
汉娜·阿伦特是20世纪非常重要的思想家。
她写过政治、极权主义、自由,也写过一个看起来非常朴素的问题:
人到底是怎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在《人的境况》中,她提出过一个今天读来依然很有意思的判断:
地球,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条件。
这句话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点像废话。
人当然生活在地球上。
可阿伦特真正关心的,是后面那个问题:
我们能够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到什么程度?
人和其他动物有一点很特别。
很多动物出生以后,身体本身就已经相当适应环境。
北极熊有厚厚的毛。
鸟会飞。
鱼可以在水里呼吸。
人的身体其实并没有那么强。
怕冷,怕热,需要食物,需要住所,跑得也没有许多动物快。
可人有另外一种能力:
我们会改造环境。
冷了,我们造房子。
黑了,我们点灯。
河流挡住去路,我们架桥。
距离太远,我们造车、造船、造飞机。
于是,人类逐渐创造出了一个包裹在自然世界之外的“人的世界”。
城市、道路、建筑、学校、医院、网络、法律、语言、制度。
我们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
我们又继续往里面增加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最伟大的能力之一,就是不断把一个“不那么适合自己生活的世界”,改造成一个越来越适合自己的世界。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正是从这些基本活动出发理解人的生活,而不是先去寻找一种抽象不变的“人性”。
这听起来当然是一件好事。
问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
有能力改变世界,并不等于知道应该把它改成什么样
现代社会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我们“能够做什么”的增长速度,常常比“我们是否应该这样做”的讨论快得多。
几十年前,这还是一个比较抽象的哲学问题。
今天已经到处都是。
我们现在有能力通过算法了解一个人的兴趣、消费习惯,甚至情绪变化。
那么,我们应该了解他到什么程度?
我们有能力通过基因技术改变生命。
那么,什么应该改变,什么应该保留?
人工智能可以替人写文章、做图、写程序、总结资料,甚至开始参与判断。
那么,哪些事情交给机器以后会让人更自由,哪些事情交出去以后,人反而会失去某些能力?
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点:
技术往往先告诉我们:
可以。
哲学追问的则是:
然后呢?
中国家庭其实非常熟悉这种逻辑
把这个问题缩小一点,也许会发现,我们每天都在做类似的事情。
比如教育。
这一代中国城市家庭,能够提供给孩子的教育资源,大概是历史上最多的。
更好的学校、课外班、国际课程、游学、留学、兴趣班、竞赛、信息咨询……
今天一个普通中产家庭能够接触到的教育资源,可能远远超过三十年前一个条件非常好的家庭。
从技术意义上来说,我们越来越有能力“规划”一个孩子。
什么时候学英语。
什么时候学数学。
什么时候参加比赛。
什么时候准备升学。
甚至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家长已经可以拿着一张表格规划他二十五岁以前大概应该走到哪里。
这当然解决了很多问题。
可与此同时,一个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当我们越来越有能力安排孩子的人生时,我们是不是也越来越容易忘记问:我们到底希望他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这就是阿伦特的问题在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小小版本。
能力不断扩大以后,人最容易问的是:
“还能不能再做一点?”
却不太容易问:
“做到这里,是不是已经够了?”
很多焦虑,都来自于“可以更多”
现代生活里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是我们已经拥有了过去的人很难想象的便利,却没有因此变得特别从容。
甚至恰恰相反。
教育资源多了,家长更焦虑。
信息更多了,人更怕错过。
选择更多了,人更难决定。
工具更多了,工作似乎也没有变少。
通讯越来越方便,真正完整地和一个人说半小时话,却越来越难。
原因当然很多。
但其中也许有一个很简单:
当“更多”成为可能以后,“更多”本身很容易变成一种要求。
以前做不到,所以不必想。
现在既然能做到,为什么不做?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学三门语言,你的孩子为什么只学一门?
别人能把工作消息秒回,你为什么两个小时以后才回复?
AI十分钟能做完一份材料,你为什么还需要一天?
技术原本应该帮助我们摆脱限制。
但在某些时候,它也会制造一种新的限制:
既然可以更快、更强、更高效,我们就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更快、更强、更高效。
这可能就是现代人非常熟悉的一种疲惫。
一座越来越高的巴别塔
有一幅很有意思的画:老勃鲁盖尔的《巴别塔》。
画面里,无数人在劳动。
有人搬石头,有人搭脚手架,有人运输材料。
从人的组织能力看,这简直是一场奇迹。
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建成这样的建筑。
成千上万的人合作以后,却能够创造出远远超过任何个人能力的东西。
问题是,塔越来越大。
大到最后,人反而显得极其渺小。
原文借这幅画提出一个很现代的问题:人类能够集体制造出一些庞大而复杂的事物,而这些事物最终可能超出任何单个人的掌控。
今天再看这幅画,很容易想到很多东西。
一座特大城市。
一个全球金融系统。
互联网。
社交媒体。
人工智能。
甚至我们每天使用的手机。
它们都是无数人合作创造的成果。
没有哪个人真正制造了“互联网”。
也没有哪个人能够完全理解今天一个复杂社会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我们创造的系统越来越强大。
同时,我们也越来越生活在这些系统里面。
这就是现代文明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
人类通过改造世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越来越依赖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
所以,阿伦特是在反对技术吗?
当然不是。
如果把这个问题理解成“科技到底好不好”,就太简单了。
人类离不开技术。
甚至可以说,没有改造环境的能力,就没有今天意义上的人类文明。
问题在另外一个地方。
我们常常把“进步”理解成一种没有终点的运动:
更多能源。
更快交通。
更高效率。
更大的城市。
更聪明的机器。
但阿伦特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是所有这些进步发生以前就存在的。
比如身体。
比如地球。
比如人与人共同生活的世界。
它们构成了人的基本条件。
技术当然能够改变这些条件。
但如果改变到了某一个程度,也许就应该问一句:
我们正在改善生活,还是已经开始改变生活本身?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也许真正困难的能力,是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今天我们很喜欢一个词:
突破。
突破极限。
突破边界。
突破自己。
这种精神推动了科学,也推动了经济和个人成长。
可人类文明也需要另外一种能力。
它的名字可能没有那么激动人心:
克制。
知道什么事情能做。
也知道什么事情即使能够做到,也值得再想一想。
知道怎样改变世界。
也知道有一些东西需要保留。
知道怎样让孩子走得更远。
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让他自己走。
知道工具可以替我们完成什么。
也知道有哪些事情,最好仍然由自己完成。
这大概也是人文教育存在的意义之一。
科学不断扩大“我们能够做到什么”的边界。
而哲学、文学和历史,常常在旁边提出那个不太讨喜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今天再读阿伦特,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
她没有告诉我们回到过去,也没有给出一套简单答案。
她只是提醒了一个很容易被现代人忘记的事实:
人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可以无限重新设计的实验室里。
我们生活在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中。
我们继承它,改变它,也最终把它交给下一代。
所以也许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
我们还能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什么样?
还有一句:
我们究竟希望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两个问题之间,可能就是“能力”与“智慧”的距离。
而这,也许值得我们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