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我和一位本科读社会学的学生开咨询会议。
在我心目中,社会学一直是一门非常好的学科。它能让人从不同角度理解社会现象,培养独立思考和分析问题的能力。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我觉得这些能力越来越重要。
不过,这次咨询中,那位学生的一句话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告诉我,在她的学校,社会学似乎是一个有点“不入流”的专业。
按照她的观察,数学好的学生通常会选择CS、数学、Data Science;数学一般的可能选择经济学;对生物和医学感兴趣的会选择生物、Global Health等专业。相比之下,选择社会学的学生很少。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甚至会不自觉地觉得,选择社会学似乎是一个比较另类的决定。不过,尽管有这样的感受,她还是坚持选择了社会学,原因很简单,她真的很喜欢。
这让我很想聊聊社会学这门学科。
社会学,究竟研究什么?
我知道,在美国本科申请中,有些学生会把社会学作为一种申请策略,认为它的申请竞争相对较小,更容易进入排名靠前的大学,然后入学后再转到其他专业。
但我觉得,如果一个学生真的喜欢社会学,完全没有必要一定转专业。
社会学研究的是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而我们生活中很多热门话题,其实都是非常有意思的社会学研究问题。
比如,最近红果短剧很火。不仅年轻人喜欢看,很多中老年人也非常沉迷。我今天还看到一篇文章,说这类大陆短剧在台湾也很受欢迎。
这些情节夸张的短剧,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人花大量时间观看?是因为满足了某些现实生活中无法满足的情感需求?还是与家庭关系、社会环境的变化有关?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为什么会被相似的故事吸引?
再比如,为什么有些老年人特别容易相信保健品广告,甚至花费大量积蓄购买各种所谓的神奇产品?我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因为他们缺乏科学知识,或者容易受骗。但从社会学的角度,还可以提出更多问题。这是不是与老年人的孤独感、对健康的焦虑、社会支持的缺乏有关?
还有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话题,就是人工智能对青少年的影响。AI会如何改变他们的学习习惯、思考方式和人际交往?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会不会因为AI资源和使用能力的差异,进一步拉大教育差距?
这些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我觉得社会学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它让我们不满足于对一个现象做出简单的判断,而是学会从家庭、文化、经济、社会阶层和制度等不同维度,寻找现象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今天的社会学,已经越来越重视数据和计算方法
很多人对社会学的印象,还停留在阅读理论、做访谈、田野调查。
其实,社会学一直有定量研究的传统。随着互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发展,社会科学研究中也越来越多地采用计算方法,也就是Computational Methods。
比如,要研究年轻人为什么“躺平”,除了传统的访谈和问卷调查,还可以结合长期就业数据、收入数据、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利用统计分析、自然语言处理等方法,研究不同群体的行为和态度。
这种变化,也体现在美国大学开设的一批跨学科硕士项目中。
例如,哥伦比亚大学的 Quantitative Methods in the Social Sciences(QMSS),将社会科学研究与统计、数据分析等定量方法结合起来。芝加哥大学的 MA in Computational Social Science(MACSS),强调利用编程、统计和计算方法研究社会问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 Master of Computational Social Science(MaCSS),则将社会科学理论与计算技术结合,培养学生分析和解释社会数据的能力。还有密歇根大学的 MS in Survey and Data Science,设在著名的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结合社会科学、统计和数据科学,尤其重视调查设计、数据收集和数据质量。
这些项目的培养重点有所不同,但都反映出一个趋势:社会科学与统计、计算机和数据科学的交叉越来越深入。
过去,我们可能习惯于把社会学和Data Science看成两个距离很远的专业,但今天,两者之间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
而且,我觉得社会学背景的学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数据分析不仅要知道如何处理数据,更需要理解数据代表什么,数据背后的人和社会环境是什么,以及如何正确解释研究结果。
尤其是在AI时代,当数据处理越来越容易被自动化时,提出有价值的问题、理解复杂的社会现象、判断分析结果是否合理,可能会变得更加重要。
当然,如果未来希望走量化社科或者数据分析方向,社会学学生也需要有意识地补充统计、编程等技能。
社会学毕业后,好就业吗?
这是很多家长关心的问题。
社会学确实不像会计或者某些工程专业,有比较明确的职业对应关系。它不是一个学完之后,就自然对应某个岗位的专业。
但社会学的职业出路其实相当多元。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Transferable Skills,可迁移能力。
社会学培养的研究能力、批判性思维、定性和定量分析能力,可以应用到咨询、市场研究、用户研究(UX Research)、公共政策、商业分析等不同领域。
尤其是咨询行业,我觉得社会学背景的学生可以有一定优势。优秀的咨询师并不一定需要事先掌握客户所在行业的所有知识,更重要的是,面对不熟悉的问题,能否快速学习、提出正确的问题,并从复杂的信息中找到关键。
当然,我也不想把社会学的就业说得过于理想化。社会学的职业选择虽然多元,但也意味着学生需要更加主动地探索职业方向。很多岗位除了分析能力,还需要统计、编程、商业知识或者具体的行业经验。
所以,如果一个学生喜欢社会学,我的建议不是一定要转专业,而是在保留学科兴趣的同时,有意识地培养就业所需要的具体技能,并通过实习和科研,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
另外,社会学还有一条发展路径,就是继续读博士,从事学术研究。能够成为一名社会学家,长期研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社会问题,我觉得也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当然,学术道路竞争激烈,并不适合所有人。
社会学还有一个特别的好处:让你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我一直认为,有趣,是对一个人非常高的评价。
一个有趣的人,不一定特别幽默或者善于社交,而是对世界充满好奇,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能够从习以为常的现象中发现值得探究的问题。
我经常觉得,如果遇到一个研究社会学的人,会很想听听他对某些社会现象的解读。有点像遇到一个学心理学的人,总想知道他会如何分析人的某些行为。
我觉得这就是社会学的魅力。它不仅让人学习知识,更让人形成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
当然,这并不是说学社会学的人一定比其他专业的学生更有趣,而是说,这门学科提供了一种特别的视角,让我们有机会重新理解那些看似习以为常的生活现象。
最后,我想说
现在很多学生选择本科专业时,最先考虑的是哪个专业热门、哪个专业好就业、哪个专业毕业后薪水高。
这些考虑当然很现实,也很重要。但我有时会觉得,在今天的大学专业选择中,我们是不是过于重视就业的直接回报,而低估了一些学科对一个人长期发展的价值?
不同学科培养的是不同的能力。CS培养计算思维和解决技术问题的能力,数学训练抽象思维和逻辑推理能力,而社会学则帮助我们理解人与社会之间复杂的关系。
这些能力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也很难简单地用毕业后的起薪来衡量。
我始终觉得,本科教育不应该仅仅是职业培训,它也是一个人探索兴趣、建立知识体系、形成思考方式的重要阶段。
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今天热门的技能,几年后可能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但一个人的好奇心、学习能力、独立思考能力,以及理解复杂问题的能力,可能会伴随他更长的职业生涯。
所以,如果一个学生喜欢CS,当然可以选择CS;但如果一个学生真正热爱社会学,我也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次等的选择。毕竟,大学教育的价值,不仅在于帮助我们找到一份工作,也在于帮助我们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