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中国学生在选择欧洲大陆留学时,都会在法国和德国之间反复权衡。这两个国家看起来很像:公立大学为主,学费不高,工程与理工传统深厚,文凭在国际上都有分量。
但真正细究之后,两者差别之大,令人感叹。
这些差别藏在课堂里,藏在一次次考试里,也藏在两国高等教育历史沿革和培养理念中。今天我们就来浅谈一下法国和德国的高等教育的迥异。
01、从课堂说起
在法国大学,课堂往往是密集而有节奏的。
一门课通常会拆分成大课或者说讲座(CM)、小班讨论(TD)、作业、阶段性测验和期末考试。即便是在普通公立大学,学生也会被不断“召回”课堂:作业、补交、补考。你很难彻底消失。
如果你成绩下滑,院系可能会找你谈话;如果你挂科,通常还有 session 2 的补考机会;如果你某一学期表现不理想,也可以通过重修、学分调配继续往前走。
法国的教学逻辑,很少把“失败”当作一次性事件。
德国大学的课堂气氛则完全不同。
很多课程一学期只有一次考试,没有作业,也没有补救路径。老师把知识讲清楚,资料给到,剩下的事情,完全交给学生自己。你是否听懂、是否跟上,没有人追着你确认。
而一旦你在关键课程上被判定为 endgültig nicht bestanden(最终失败),后果往往是,你将被禁止在德国继续就读该专业,甚至在全国范围内无法再注册同类学位。
对很多留学生来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制度震撼”。
02、两套不同的运行逻辑
法国和德国的大学,并不只是教学方式不同,而是对“大学应该承担什么责任”的理解不同。
法国大学长期处在一套高度国家化的体系之中。课程结构、学分制度、文凭等级,都受到统一框架的约束。学生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漂浮的个体,而是被嵌入在一条清晰的教育路径中。失败是被允许的,但失败之后,系统通常会尝试把你“拉回来”。
德国大学的制度则更少干预。它默认:一旦你进入大学,就已经对后果有充分认知。系统不急于干预你的学习过程,但对结果异常严肃。这也是为什么,在德国,“毕业难”并不被视为制度缺陷,而是一种被普遍接受的常态。
在这两套逻辑下,学生会不同的感受。在法国读书常常会觉得累。作业多,节奏紧,行政流程复杂,但大多数人并不太担心“被系统一脚踢出去”。
在德国,学生表面上显得轻松。没人天天点名,也很少有人催促。但真正的压力,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一旦失败,后果往往不可逆。
03、具体对照:巴黎萨克雷 vs 慕尼黑工大
如果把这种差异放到具体学校里,会更清晰。
以法国的萨克雷 Université Paris-Saclay 和德国的慕尼黑工大 Technical University of Munich 为例。
两所学校都以理工见长,都在国际排名中表现稳定,也都吸引大量国际学生。
在巴黎萨克雷,课程结构通常被拆分得很细。学生在学期中会经历多次考核,成绩由多个部分构成。即便期末发挥失常,也往往还有补考或重修空间。学校的目标,并不是在某一次考试中“淘汰谁”,而是通过持续评估判断你是否适合继续这条路径。
在慕尼黑工大,很多专业的关键课程只有一次机会。考试通常集中在期末,难度不低,容错率极小。一门核心课如果失败,往往意味着整个学业路径被迫中止。
据德国多所理工大学公布的数据,一些工程类专业本科阶段的淘汰率长期在 30%–40% 之间。这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制度设计的结果。

04、历史溯源
如果把时间拉得足够长,会发现法国和德国的大学,其实有一个相似的起点。
中世纪欧洲的大学,大多源自教会。无论是巴黎、博洛尼亚,还是后来德意志地区的大学,最初都围绕神学、法学和哲学展开。
真正的分野,出现在近代国家形成之后。
法国是欧洲最早完成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之一。而高等教育,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被纳入国家系统的。在旧时代,巴黎大学已经是欧洲最重要的学术中心之一。但真正决定法国高等教育走向的,是法国大革命之后的动荡,以及随之而来的强人政治。在 拿破仑时期,法国并没有简单恢复旧大学体系,而是对高等教育进行了彻底重构。
传统大学被削弱甚至一度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直接服务国家需要的专业学校:工程、军事、行政。
正是在这一时期,精英学校体系(Grandes Écoles)逐渐成形。
这些学校的逻辑非常清晰: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就定向培养什么样的人;而筛选,必须是严格、公开、竞争性的。这套体系,并不是为了“人人接受高等教育”,而是为了确保国家机器的高效运转。
后来,大学体系逐步恢复,但它已经不再是唯一核心。大学与精英学校并存,形成了法国特有的双轨结构。大学负责大规模培养,精英学校负责关键岗位输送。
从那时起,法国高等教育就带上了几个鲜明特征,强调路径、强调筛选、强调文凭的社会识别功能。这并非偶然,而是一个强国家在教育领域的自然延伸。
与法国不同,德国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是一个统一国家。德意志地区长期由众多邦国组成,政治分散,权力下沉。这种历史条件,使得教育难以被塑造成一套高度集权的国家工具。真正影响德国高等教育走向的,是普鲁士时期的一次深刻改革。
19 世纪初,普鲁士在军事和政治上遭遇重挫。如何通过制度重建国家,成为摆在精英面前的问题。教育,被视为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在这一背景下,威廉·冯·洪堡提出了后来被称为“洪堡教育理念”的思想。
他的核心主张,并不是为国家培养某一类现成的人才,而是通过大学,培养具有独立判断力、内在修养和专业能力的个体。这套理念,后来被概括为一个德语词:Bildung。
Bildung 很难被简单翻译成“教育”。它更接近“形成过程”的意思,指一个人在知识、人格和能力上的自我塑造。
在这种理念下,大学不是国家的工具,而是一种相对独立的精神与学术共同体。教授享有高度学术自由,学生被视为需要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这种传统,也深刻影响了后来德国高等教育的发展方向:重视专业深度,尊重技术与职业,强调个人责任。
如果把这段历史与今天的教学体验联系起来,就会发现很多细节突然变得合理。
为什么法国大学愿意给学生多次机会?因为在这套体系里,失败是可以被“重新安置”的。
为什么德国大学对一次失败如此严肃?因为在 Bildung 的逻辑中,大学假定你已经具备为选择承担后果的能力。
法国更关注:你是否适合继续走这条路径;德国更在意:你是否已经准备好承担这条路径的代价。

02、留学政策:法国欢迎,德国克制
这种制度与理念的差异,也体现在两国的留学政策上。
法国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一直相对明确。
自 2000 年代以来,法国逐步将国际学生纳入高等教育体系的长期规划之中。无论是签证政策、奖学金设计,还是英语授课项目的扩展,都带有明显的吸引导向。法国始终认为本国高等教育体系,需要国际学生。
在政策层面,这种态度体现得很具体。学生签证流程相对清晰,毕业后允许合法寻找工作;部分专业明确将国际学生视为重要生源;国家层面还通过 Campus France 对外统一传递法国高等教育的形象与信息。
根据官方公开数据,法国国际学生人数长期保持在较高水平,并在疫情后恢复增长。国际学生已不再是“边缘群体”,而是被视为高等教育体系中的常态存在。
法国高等教育对于留学生始终有一套明确的的整体逻辑:筛选是存在的,但一旦进入系统,就尽量被纳入、被管理、被安置。
德国的态度,则明显更为克制。
德国当然不拒绝国际学生,也重视国际化,但它始终没有把“扩大留学生规模”作为核心目标。德国更在意的,大学的承载能力,以及学生是否真正理解并适应本国的教育逻辑。
在政策设计上,这种克制体现在多个层面。例如,专业准入条件相对严格,语言要求明确而刚性;学业失败的后果清晰且难以回避;毕业后的居留与就业衔接,也更强调与专业匹配度和市场需求。
负责对外交流的 DAAD,更多扮演的是信息提供者和学术交流促进者的角色,而非“招生推广机构”。德国并不急于向外界展示一个“友好而宽松”的学习环境,相反,它更倾向于提前告知制度的边界和风险。
所以,大家看清两国对于留学生的的态度了吧?
法国更愿意将国际学生视为潜在的社会成员。可以筛选,但值得投入制度资源。
德国则更倾向于把国际学生视为高度自律的个体参与者:欢迎加入,但前提是你已经准备好承担全部后果。
也正因如此,很多学生在法国更容易“留下来读完”,即便过程辛苦;而在德国,则必须在入学之前就对失败的成本有清醒认知。
一个选择主动吸纳,一个选择谨慎接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