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近都在聊教育改革、谈内卷、谈AI、谈素质教育,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浮现出来:教育有没有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性?
在带着凯旋的小伙伴读书、对照不同国家与不同时代的教育制度时,我逐渐发现,从历史视角看,教育讨论的从来不是对或不对,而是到底合不合时宜。
我经常和同事、家长争论哪国教育更先进,因为这事关我的工作,也事关我给我自己孩子的规划。
于是,我选择回到一个更根事关本的追问:教育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又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哪些结构性问题?
工业革命应该是一个明确的时间轴,随着它,各种事物都发生了巨变。
所以三个阶段的转换,也就是工业时代、信息时代,以及正在到来的后信息时代,我们应该好好盘一盘。
这就是我今天选择想跟大家聊的主题。
一、教育如何跟随时代演变
长线来看,教育几乎是经济结构的影子系统。
在前工业时代,解决文盲和流氓土匪是要回答的最朴实的需求。所以教育主要针对治理与秩序的问题:社会需要能解释世界与规范行为的神职人员,需要处理契约与纠纷的法官与文书,需要维系生命与公共卫生的医生,于是大学的核心自然是神学、法学与医学,纵观西方世界,不管是欧美,都大差不差。
工业革命到来后,机器取代手工、工厂取代作坊,社会从分散的匠人世界进入了高度协同的技术系统。国家运转的重大议题,不再是伦理解释或法律裁决,而是三件事:谁来设计和维护复杂机器(工程师),谁来组织和管理大规模人群与生产流程(技术官僚),以及谁来把基本读写与纪律普及到每一个新进入工厂与军队的公民(教师)。所以教育转向了工程、管理与师范训练,工学院、师范学院与综合性大学因此成为制度扩张的中枢。
实话说,这些确实都跟咱没啥太大关系,跟咱有关系的是现在,也就是信息时代。
计算机、管理学、金融、科研成为新的基础设施,大学的学科结构再次围绕这些能力重组,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就诞生在这样的背景下。身处当下,我们往往把这种结构当作常态,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教育从来不欠我们个人一个答案,它只是特定时代需求的结果。我们谈到专业兴衰,本质是产业结构的兴衰。
说句扎心的话,制度设计者真正关心的不是学生幸福,而是国家运转是否顺畅。
所以,如果我们从这个逻辑出发,就发现中国、美国(英美)、法国(西欧)走出的路线是不同的,合情合理。
在美国,大学始终是社会与产业的前端。铁路时代有工程学院,军工时代有理工巨校,互联网时代硅谷和斯坦福、伯克利彼此追捧,资本、技术、学科方向彼此牵引。教育的逻辑是高度外向型的,什么意思呢?谁在创造新产业,谁就有权利定义“学生们该学什么”。
在中国,教育长期承担的是国家整体跃迁的组织功能。这说起来有点抽象,简单点说,中国教育长期承担的是农村和城市化的平衡。从扫盲开始,我们统一了教材,设置了重点大学体系,核心关切始终是如何在有限时间内集中资源,培养能够支撑工业化和改革开放节奏的可用之人。所谓的统一标准、集中选拔、层层筛选,本质上是一套为超大规模国家服务的动员型教育结构。
美国没走这条路,因为一个州一个联邦搞明白自己就行了,该斩杀谁斩杀谁。
咱们可不行,咱们是真的得烹小鲜,江山社稷字字不能差。
而在法国,更有趣了,它和美国、中国都不同,甚至和邻居德国都不同,它的教育更深地嵌入国家治理本身。大学与高等专门学校不是单纯对接市场,而是和它的共和国制度的组成部分。
这么说有点抽象,但现象就是法国的教育体系没法和英美类比,也没法和国内类比。今天篇幅有限,咱们就谈谈在中国已经有点没落的师范类专业,在法国竟然还是民族支柱,究竟是什么回事。
二、师范专业在法国是朵“世界性的奇葩”
法国最好的学校是啥,有人说是X综合理工,有人说是索邦PSL,有些人可能会提及HEC和巴政。
但其实,法国最好的学校,是师范,比如巴黎高师。
在美国,教师是职业,不是制度核心,国家政策和制度不是靠教师来撑起来的。
在德国,师范是技术训练体系的一部分,有点像师父和徒弟的互相成就。
在中国,师范学院慢慢并入综合大学,咱们已经不缺老师,不缺教育培训人员了,所以十年前可能大家都愿意去当老师,现在大家觉得情况变了。
那为啥同样都经历了工业革命,法国的师范类专业居然是最强最抢手呢?
是因为法国师范类院校的Normale这个词,根本不是一种教学工种,而是共和国的制度工程师。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到法国国家形成的历史逻辑。
法国不是一个“自然生长型”的国家,而是一个高度建构型的共和国。说个大家都能理解的事情,但凡你去法国,会觉得法语文化、法兰西文明这些词汇,对于每一个法国公民都非常重要——体现在你说英语可能会被鄙视,混圈子都得用法语。
好多同学会觉得这绝对是糟粕,是全球化的叛徒,实则不然,这就是高度建构型共和国的特点。这里确实没时间跟大家展开了,有机会可以跟大家聊聊法国的历史,尤其是大革命时期的一些文化遗产,理解了这些,就明白了什么是法兰西共和。
简单来说,语言的统一、法律的编纂,行政体系的垂直贯通,几乎都是通过中央权力自上而下塑造完成的,而且要确保稳定,不能有不确定性。
所以在这样一个国家里,教育并不是争着抢着要去解决市场如何运转,如何在QS里排名更靠前,而是要去回答:统一的语言如何被全民和海外省掌握并且形成文化认同?统一的理性与逻辑如何被全民内化?以及统一的历史叙事与政治价值如何代际传递?(以上观点引自巴政毕业的凯小旋)
教师体系,就是要完成这件事。
说白了,别的国家教师是传播知识给大众,而法国的顶层教师设计是要”教国家管理者怎么治理好国家“。
这就是高等师范体系(Écoles normales supérieures)诞生的背景。
法国高师并不是普通的师范院校,而是为国家培养思想精英、学术骨干和未来教育统治阶层。它们既是大学体系的一部分,又直接服务于国家公务员系统。
Ce que je porte, ce n’est pas simplement la mission d’enseigner, mais celle de façonner la rationalité de la République.
法国高师,就是法国经典的LMD(公立大学)的缩影,方便我们理解法国的公立教育。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美国,大学首先服务各个州的经济;在中国,大学首先服务发展;而在法国,大学首先服务国家结构本身。
所以这也解释了我们总是不好回答学生和学生家长:为什么法国大学的排名看起来不高?法国不走教育产业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原因。
因为,教育设计的底层逻辑和我们完全不同。
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想去法国留个学,并且看看这个投资值不值得而已啊。
所以,我们需要把问题反过来思考:在这样的教学设计体系中,我们应该学什么?
三、后信息时代,聪明人的教育重构
进入后信息时代,学工程就等于当工程师,学法律就等于当律师,学医学就等于当大夫,还有人这么想吗?
显而易见,人工智能把我们带进了后信息时代。很多过去必须由人完成的劳动,如今机器已经可以承担,我们在学什么、怎么学,自然都要随之调整。
但往下追问,会发现有四类更底层的知识,正在成为理解社会和生活的基本坐标。
不管一个孩子将来选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我都更倾向于让他系统打好四个领域的基础:计算机、经济学与商学、基础法学,以及生理学或医学。
学习计算机,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工作和生活几乎处处离不开它。未必人人都要写代码,但计算机如何思考、如何拆解问题,也就是所谓的算法思维,已经成了一种通用能力。
学习经济学,是因为我们或多或少都会参与各种经济活动,哪怕只是储蓄、投资、买房、理财。既然不打算靠骗人挣钱,总得学会怎么不被别人当“韭菜”。
法学呢?因为在现代社会,契约关系几乎成了一切合作的通行证。我们与陌生人通过公司建立关系,夫妻之间给个888的红包,也要区分是自愿赠与还是附条件的利益安排。法律本质上就是对这些关系的制度化表达,做任何事,心里都得有这根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最后是生理学和医学。因为学习和工作的终极目的,说到底无非是活得好、活得久、少生病,状态在线。缺少这方面的基本认知,很多“智商税”几乎是躲不开的,想想一个个被莫名其妙的养生公众号坑的破财免灾的父母的背后,是多少年轻人背后都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我知道,这些内容在我们中学阶段大多被高考挤到了边缘,所以我才会建议至少我们每一个凯旋的同学,在大学阶段要有意识地系统补上。
在法国读书时你会明显感觉到,围绕这些领域,可选课程多,自主支配时间也多。
因为这些能力,本来就是法国在培养“国家工程师”和国家骨干人才时,默认应该具备的底层素养。
这也是为什么说,通识教育在法国容易落地的原因。
四、不能忽略不同地区的巨大差异
最后一个维度,是空间,这是很多同学和家长很容易忽略的问题。
之前陈老师写过一篇公众号,是讲法国各种奇葩却竞争力极强的专业。
法国是个农业大国,波尔多有红酒,孔太有高头大马和奶酪,兰斯地区是香槟的主产区。相应地,他们的大学里,会出现各种名不见经传的研究院和学校,提供非常不一样的教育资源。
在巴黎和里昂这样的文化重镇,艺术史、建筑、文物保护、哲学等学科,依托博物馆、历史遗产与学术机构展开,城市本身就是课堂,知识与档案有时就藏在街区里,出了校门就是在做实习。
在法国,职业不是被去地方化的,而是被制度化地嵌入地方传统的。所以教育也是为他服务的。
为什么呀?因为养马、酿酒、做奶酪、做香水、做核电、做高铁,都不是简单的技术工种,而是配套完整的高等教育体系、科研体系和资格体系。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旧大陆”的教育逻辑:不是追逐风口,而是把一个文明长期积累的产业,升格为学科、升格为文凭、升格为国家能力。
所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我们要了解了法国能给我们什么,再去思考要不要去那里。而不应该单纯的批评它的教育不好,或者为什么总是进不了全球QS。
法国公立大学从来不是教会学生一门立刻变现的手艺,而是训练他们理解制度、掌握抽象、进入复杂体系的能力。
结语
确实,法国公立教育便宜,也很适合摸鱼,所以稍不留神就变成混了一个文凭,最后连手艺也没掌握的境遇。
但其实,法国公立教育确实很独特,很慢热,那里也确实有优质的资源。如果不是这样,法国教育业不会拥有全球几乎最高的认可度。
所以每个学生出国前,我和陈老师都会反复念叨,帮助每一个凯旋人做好心理建设,千万不要错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