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最怕学生问我一个问题：“老师，Bachelor到底算不算本科？”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它在法国的复杂程度，大概相当于问一个法国人：你到底算左派还是右派。你以为他会给你一个答案，结果他先给你讲一段历史，然后给你列出三种情况，最后补一句：“这得看你怎么定义。”
Bachelor 在法国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它看起来像本科，叫起来像本科，宣传起来更像本科，但它在法律意义上、教育体系意义上、以及升学路径意义上，却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正因如此，不少学生直到真正走到升学、转学、回国认证这一步，才突然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
更微妙的是，这种混乱并不是某几所学校的“营销小聪明”造成的，而是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法国高等教育一次次改革、一次次妥协、一次次与国际接轨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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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 Bachelor 是法国教育体系里天然存在的一种文凭，但实际上，它只是一个舶来品。
在英语国家，Bachelor 是一个非常清晰的概念：完成三到四年的高等教育，本科毕业，获得学士学位，可以继续读硕士。这套概念在国际上几乎是通用语言。因此对中国学生来说，“Bachelor=本科”也几乎是下意识的等号。
但法国传统上并不这么叫。法国长期以来的本科学位叫 Licence（三年），这是国家体系的一部分，名字、结构、意义都相对稳定。
那么 Bachelor 这个词什么时候进入法国的？按照媒体的梳理，最早可以追溯到 1980年代末。一些带有国际合作背景的项目引入了美国式的 BBA（Bachelo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比如里昂的某些法美管理项目。那时候的 Bachelor，反而没什么争议，因为它确实是一套“进口产品”：来源清楚、体系明确、目标明确。
问题出在后面——当法国自己的高等教育市场开始变化时，这个词就开始“被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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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法国商学院并不是一开始就热衷 Bachelor。相反，最早那批商学院推出 post-bac（三年制或四年制）项目时，往往非常谨慎。
为什么谨慎？因为在法国商学院体系里，长期以来有一个“神坛”——Programme Grande École（PGE）。它象征着精英选拔、象征着高社会资本，也象征着一套近乎宗教式的名校叙事。
在这种结构下，商学院当然想扩张，但他们更怕一件事：扩张影响了神坛的纯洁性。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很法国的操作：学校推出新项目，但不太敢把它和学校的核心品牌绑定得太紧。甚至会把项目放到另一个校区、另一个城市，像是把“孩子”先寄养在外面，等长大了再接回家。
这段历史其实很值得中国读者琢磨。它说明什么？说明在最早阶段，学校自己也清楚：这种 post-bac 项目在体系里地位不稳，不能和 PGE 平起平坐。换句话说，当年他们自己是知道“名字不能乱用”的。
只是后来，这种谨慎被时代推着走，推着推着，大家就都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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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helor 在法国的爆发，离不开两个加速器。
1）制度加速器：博洛尼亚进程与 LMD 改革
1999 年，欧洲各国签署了所谓的“博洛尼亚进程”（Processus de Bologne）。简单说，这是一场欧洲高等教育的对齐工程：把学制统一成三段式——本科、硕士、博士，也就是后来的 LMD（Licence-Master-Doctorat）。
它的出发点非常现实：方便学生跨国流动，方便文凭互认，方便欧洲在全球人才竞争中“说同一种语言”。
在很多欧洲国家里，本科阶段的通用叫法就是 Bachelor。于是随着 LMD 的推广，Bachelor 这个词开始大量进入法国人的视野。它显得国际化、显得现代，也显得比 Licence 更“像全球体系的一部分”。
但问题在于：词进来了，规则却没有完全跟上。
法国的 Licence 是一个清晰的国家文凭，而 Bachelor 在法国长期处于一种尴尬位置：它既像文凭，又像项目名称；既可能被国家认可，也可能完全是学校自封。它从一开始就带着“双重身份”。
2）文化加速器：真人秀《Bachelor》
法国教育改革很复杂，但法国社会的传播机制有时候又很简单——一个词要想火，不一定靠教育部，可能靠电视台。
2004年前后，真人秀节目《Bachelor》在法国大火。它和教育毫无关系，却把“Bachelor”这个词推向大众语境。于是出现了一种很魔幻的结果：当这个词真正开始进入高等教育市场时，它已经带着一种“精英”“浪漫”“高级”的社会想象。
你说这对学生是好事还是坏事？从传播角度当然是好事，至少“听起来很厉害”。但从教育制度角度，这种火爆其实非常危险，因为它让一个本来需要严格定义的学术概念，变成了一种人人都能用的流行词。
于是，法国的 Bachelor 从此走上了一条非常法国的道路：它越来越像一个“词”，而不是一个“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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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学生以为自己遇到的问题是“信息差”，但说实话，这不是信息差，这是制度结构本身带来的不对称。
在法国，Bachelor 可能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 有的 Bachelor 是国家认可的高等教育文凭
- 有的 Bachelor 是学校自己发的“校内文凭”
- 有的 Bachelor 带有职业认证，但并不等同于学历
而这些差异，恰恰决定了学生未来的路：
能不能继续读硕士？能不能去公立大学？能不能在欧盟其他国家被认可？能不能回国认证？
但在招生宣传中，这些关键差异往往被“写在角落里”，甚至被写成只有业内人才看得懂的法语术语。
于是学生看到的是“Bachelor”，理解的是“本科”，买到的却可能是“培训项目”或者“职业证书”。
这不是学生不认真，而是制度在语言上制造了一种错觉：同名同权利。可惜法国教育从来不是这样运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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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体系最“折磨国际学生”的地方，就是它的关键词太多，而且每个词都像行政文件。
但说到底，你只要抓住三个词，就能判断一个 Bachelor 的底色。
1）Visa（签证/签证认证）
这里的 visa 不是出入境签证，而是教育部对某个项目的官方认可，意味着它至少在学术结构和教学质量上经过审查。
有 visa，不代表它是 Licence，但至少意味着它不是“完全自由发挥”。
2）Grade de licence（学士层级）
这个词才是决定性的。它意味着：这个 Bachelor 被国家承认为“相当于 Licence 的层级”，也就是本科阶段的官方水平。
换句话说，有 grade de licence，你的路才比较像真正的本科路。
3）RNCP（职业能力认证）
RNCP 是法国职业体系的一部分，它证明你学到了某些职业技能，企业也认可。但它不是国家学历体系的文凭，不保证你能顺利继续走学术路线。
很多学生最容易踩坑的地方就在这里：看到 RNCP 以为是“官方认证”，其实它更多是职业市场的认可，而不是大学体系的通行证。
所以有人总结了一个很实用的口诀：RVG：RNCP、Visa、Grade。你要问清楚这三个，你基本就能判断你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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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学生当然也会踩坑，但实话实说，他们踩坑的概率相对低。
因为法国本土学生有一种天然的“制度直觉”：他们知道法国的教育体系就是复杂的，知道名词背后可能有猫腻，也知道该去问老师、问学长、问家庭圈层。
真正容易被这套体系伤到的，是国际学生。
对国际学生来说，“Bachelor”这个词几乎是全球通用语。一个越国际化的词，越容易被信任。尤其是中国学生，我们对学历体系的理解本身就偏“名词导向”：本科、硕士、博士，逻辑非常清晰。
于是当中国学生来到法国，看到“Bachelor”，自然会把它翻译成“本科”。但法国的 Bachelor 恰恰可能不是“本科”，而只是“一个三年项目”。
这就是典型的跨文化误解：你以为你在读学士，法国体系可能只承认你读了一个学校项目。
当这种误解发生在升学阶段、签证续签阶段、回国认证阶段时，它的代价就不是一句“早知道”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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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很多人会忍不住骂法国教育“混乱”“不透明”“割韭菜”。骂当然不难，但如果只停留在骂，就会错过法国教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它的矛盾，往往来自改革的冲动，而不是保守的惰性。Bachelor 的兴起，确实解决了法国教育体系的一些老问题。
比如：
1）它给了更多学生“绕开精英筛选”的通道
法国传统体系对精英选拔非常执着：预科、concours、Grandes Écoles。这套体系很强，但也很窄。Bachelor 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更灵活的入口。
2）它更国际化，也更贴近就业市场
很多 Bachelor 项目强调英语授课、实习、企业合作。对于一些明确想就业的人来说，它确实比传统 Licence 更“实用”。
3）它逼迫法国教育承认市场现实
法国过去长期存在一种学术机构感：大学是大学，职业教育是职业教育。但现实是，学生和家庭要的是出路。Bachelor 的扩张，本质上是市场对教育的一次提醒：你不能永远靠哲学和荣誉感活着。
所以我们不能简单说 Bachelor 是“坏东西”。它是法国教育自我更新的一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改革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制度解释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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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学校用 Bachelor 是市场行为，那么国家后来也开始用 Bachelor 命名，就很值得玩味了。
比如 2019 年推出的 BUT（Bachelor universitaire de technologie），再比如工程师体系里的 BSI，以及农业领域的 Bachelor Agro。这些项目本身质量往往不差，而且很多确实授予了 grade de licence。但问题在于：国家选择用 Bachelor 命名，而不是 Licence，这在客观上强化了一种印象：“Bachelor是官方的。”
对法国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命名选择；对国际学生来说，这几乎就是国家背书。于是市场上的“Bachelor”更容易被混同。你很难要求普通学生分辨：哪个 Bachelor 是国家 Bachelor，哪个是学校 Bachelor，哪个是市场 Bachelor。
这就像你在中国突然看到一堆“国家级大师班”“国家级培训证书”，其中确实有官方项目，但也混着大量蹭热度的东西。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靠直觉分清。
所以法国的混乱，并不是单纯的学校“营销”，国家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尴尬角色：它想国际化，却在命名上制造了新的灰区。
09
说到底，Bachelor 的争议不是教育问题，而是治理问题。法国教育体系里永远有几股力量：
- 国家：希望规范，希望国际竞争力，希望维持公共利益
- 学校：希望招生，希望扩张，希望生存
- 企业：希望有用的人才，不一定关心文凭叫什么
- 学生：希望一个明确的路径，希望“投入换确定性”
- 社会舆论：希望公平，希望别被骗
这些力量不会自然一致，它们必然冲突。
而法国教育的魅力就在于：它永远处在冲突中，永远在争论，永远在修改。它不像某些国家那样一刀切，也不像某些国家那样彻底市场化，而是一直在摇摆。
这种摇摆的代价，就是规则不够清晰；但这种摇摆的优点，也是法国教育并不僵死，它总在试图调节。
所以我从不觉得法国教育“墨守成规”。法国教育的问题，恰恰是它太爱改革了——改革爱得太认真，以至于经常顾不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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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头那个问题：Bachelor到底算不算本科？
我越来越倾向于给学生一个很直白、也很法国式的答案：在法国，不要问它叫什么，要问它在制度里算什么。
所以最实用的判断方式是：
1）它是否有 visa（教育部认可）？2）它是否有 grade de licence（国家承认学士层级）？3）它是否只是 RNCP（职业认证）？4）它是否在 Parcoursup 上？（注意：在不在并非绝对，但能提供参考）5）它的毕业生是否真实进入公立硕士、进入 Grandes Écoles 的 Master、进入国外硕士？6）它的合作院校和升学通道是否写得清清楚楚，而不是一句“可继续深造”糊弄过去？
如果一个项目的宣传页写得很漂亮，但你问到这些问题时对方开始绕弯子，那你就该警惕了。
法国教育从来不是“听名字就懂”的体系，它是“看规则才懂”的体系。
如果一定要给 Bachelor 在法国的二十年做个总结，我会说它不是一个“坏东西”，但它确实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法国教育的三种矛盾，第一，一边想国际化，一边又舍不得传统的体系秩序；第二，一边想扩张，一边又怕扩张稀释精英品牌；第三，一边想市场化，一边又不愿承认市场化的代价。
法国的 Bachelor 就这样一步步坐大，从舶来品，到替代词，再到招生武器，最后变成一个谁都能用、但谁都解释不清的“万能标签”。
它解决了一些老问题，也制造了一些新麻烦。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Bachelor好不好”，而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同一个名字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规则时，学生凭什么承担理解成本？
法国怕的不是改革失败，法国怕的是改革以后，大家开始认真追问：那我们以前到底在干嘛？
而对中国学生来说，我们也不妨换个问法：在法国读书，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你拿到一个听起来很漂亮的名词，而是你要确认——这个名词背后，到底给不给你一条走得通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