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大学正在重写我们想要什么样的学生的要求

就在这个月,耶鲁大学在其官网上修改了自己的使命宣言(Mission Statement)。

新版删掉了过去十年里强调的“改善当今世界”、“培养全球有抱负的领导者”以及“促进道德、相互依存和多元化的社群”等愿景性目标,只留下了一句极其简洁的话:

“耶鲁大学的使命,是通过研究与教学,创造、传播并保存知识。”

耶鲁大学:正在重写“我们想要什么样的学生”的要求

为什么我们要关注大学的使命宣言?

因为它本质上回答了一个问题:大学究竟想培养什么样的人。同时,它也会在现实层面影响招生偏好、文书风格、校园文化,以及大学对“优秀申请者”的定义。换句话说,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大学真正想招什么样的学生。

过去十多年,美国顶尖大学整体经历了一场明显的“使命扩张”。从哈佛、耶鲁到哥大等学校,都在不断强调“全球领导力”“改变世界”“服务人类”“推动社会进步”等宏大愿景。在这一过程中,大学不再只是知识机构,而逐渐被期待成为社会问题的解决者、价值观的塑造者,甚至时代方向的引领者。

而耶鲁这一次的调整,则被很多人视为一个重要信号:美国高等教育正在重新回到“大学本身”,重新审视其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功能和意义。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从这个变化出发,试图回答两个问题:

美国顶尖大学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以及,中国留学家庭应该如何读懂这些变化背后的申请信号。

美国高等教育,正在经历一场信任危机

过去十年,美国公众对高等教育的信任度持续下降。

根据报告引用的民调数据,10年前,约57%的美国人对高等教育“非常”或“相当”有信心;到2024年,该比例降至36%这一历史低点。尽管2025年略有回升,但仍有70%的美国人认为“高等教育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耶鲁大学:正在重写“我们想要什么样的学生”的要求

社会公众原本对大学的期待其实非常明确:提供公平机会、保障教育可负担性、培养能够服务社会的人才,以及维护知识与真理的公共价值。

但现实却是:学费持续上涨、录取机制越来越不透明、意识形态争议不断升级、大学与普通社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美国社会开始逐渐追问一个问题:

大学究竟还在做它原本应该做的事情吗?

为了回应这种危机,2025年春,耶鲁大学新任校长Maurie McInnis(莫里·麦金尼斯)成立了一个“高等教育信任委员会”(Committee on Trust in Higher Education)。10名教职员工的委员会,历时一年,进行了大量访谈、校园讨论、公众意见收集与报告研究,并于今年4月15日发布了一份约58页的正式报告:《高等教育信任委员会报告》。同时,耶鲁校长也表示,学校会已进一步听取各方意见,并开始逐步落实委员会提出的各项建议,加快相关举措的推进。

耶鲁大学的声明和工作计划

1.大学必须重新“聚焦学术本身”;

回应:教育使命声明已经修改。

2.强调校园的“自由表达”与“学术自由”;

回应:成立新的教职工委员会,强化学术自由保障机制。

3.解决经济承受能力和获取途径问题;

回应:已实施家庭年收入低于20万美元免学费政策。

4.招生制度必须更透明、更“学术化”;

回应:建议已提交给耶鲁大学招生主席委员会。

5.扩大耶鲁大学对公共的服务和开放;

回应:评估现有的各项推广工作,并计划进一步加强社会推广与参与机制。

6.提升课堂学习体验与互动质量;

回应:成立专项委员会,研究并制定课堂电子设备使用规范。

7. 应对成绩膨胀并强化学术严谨性;

回应:由教学、学习与咨询委员会牵头,制定相关改进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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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缓解大学行政体系扩张和资源分配问题;

回应:高级副校长Geoff Chatas统筹相关行政改革。

9. 提升耶鲁大学对全美各地社区的影响与贡献;

回应:启动Impact by State的反馈与评估平台。

我们如何理解耶鲁的这些变化?

这并不是耶鲁第一次调整自己的使命宣言。

在2010年代之前,耶鲁长期沿用的核心声明,其实与最新版本高度一致:

即“通过研究与教学,创造、传播并保存知识”。这一版本长期存在于教师手册、大学治理文件等正式文件之中。

变化发生在2016年。当时,在时任校长Peter Salovey的带领下,耶鲁对使命陈述进行了扩展。原本聚焦于“知识创造与传播”的表述,被加入了一系列更具时代色彩的目标,例如:“改善今日世界”、“培养全球有抱负的领导者”、“促进有道德、相互依存与多元化的共同体”。

这些目标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在当时的语境下具有明显的现实关怀与时代回应意义。但问题在于,它们逐渐把大学的“边界”拉得过宽。

正如委员会在报告中所指出的,这样的表述“并不构成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的根本理由”。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实际上重新追问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大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

更深层的变化来自哪里?

一个最明显的趋势,是理工科(STEM)的持续扩张。

从2022年开始,耶鲁提出了一个为期十年的科学与工程发展计划,重点包括:增加相关领域的基础设施投入、扩充理工科师资队伍,并提升STEM方向的招生与培养规模。

目前,耶鲁82个本科专业中,至少已有35个属于理工科学科体系。据《Yale Daily News》统计,自2007年以来,英语、历史、古典学等传统人文学科的入学人数持续下降。到2023年,耶鲁STEM专业毕业生人数首次超过人文与艺术专业毕业生。

耶鲁也从2025年秋季(2029届)开始进行本科扩招,每年新增100名本科新生。此举主要配合其加大理工科(STEM)投入的十年计划,致力于增加理工科师资、提升教学资源。

STEM涵盖了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和发育生物学、分子生物物理学和生物化学、生态学和进化生物学、计算机科学和数学等专业。

在这些充满挑战的领域中,并不乏我们优秀学子的身影。比如成功叩开耶鲁大学大门、斩获分子生物物理与生物化学专业本科录取的Loretta老师。

耶鲁报告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前提是:大学首先仍然是一个知识机构。

报告对人工智能的讨论相对简短,但所触及的问题极为深刻。它并没有停留在“技术将如何改变教育”的表层,而是进一步逼近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AI迅速渗透知识生产各个环节的背景下,大学究竟还意味着什么。什么样的知识生产,是AI等技术无法替代或不应替代的?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未来的高等教育不再只是传授“知道什么”(knowing what)与“知道如何”(knowing how),而必须进一步深化到“知道为什么”(knowing why)以及“知道是否应该”(knowing whether)——即对知识的目的性与伦理性的深度追问。

报告中强调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的重要性。换句话说,这种“人文基础+STEM强化”的组合,并不构成对立关系,反而恰恰折射出当代顶尖大学的实际内核:它们既需要延续对人文价值与整体性教育的传统承诺,又必须积极回应技术与科学快速演进所带来的结构性需求与时代压力。

耶鲁的这次修改使命宣言,并不意味着大学正在退回象牙塔式的自我封闭。恰恰相反,这种对“知识本身”的重新强调,并不与社会责任相冲突。大学对社会最持久、也最深远的贡献,往往并不是直接介入每一个具体议题的解决,而是通过长期、自由且高度严谨的知识探索,为社会提供理解世界的方式与框架。专注知识本身才是大学最大的社会贡献。

我们能从这些变化中读出什么有用的信号?

首先,耶鲁的变化,并不意味着所有大学都在走向同一个方向。

哈佛大学长期强调的是:为社会培养公民与公民领袖,它的叙事始终围绕“公共责任”与“社会影响力”展开。

普利斯顿大学一直围绕“service”(服务):为国家服务、为人类服务。

MIT则始终都是技术实用主义,几十年来始终强调科学、技术、实用的影响。

斯坦福大学秉承着美国西部开放包容、充满无限可能的精神:创造和分享知识,培养学生的好奇心、批判性思维和对世界的贡献。

但所有美国顶尖大学永恒不变的身份,本质上都是“世界顶尖的研究型大学”。

无论它们在使命叙事上如何变化,无论强调领导力、服务、创新还是知识本身,它们最核心的评价体系始终没有改变:长期深入的学习、研究、探索,以及对某个领域持续而具体的投入和热情。这些大学真正评估的,始终是一个学生是否具备进入到他们校园后,借助其课程体系与学术资源,持续成长并不断深化发展的潜力。

也正因如此,机构在申请指导中始终强调两件最基础、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工作:

第一,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研究(major research)——深入理解每一个学科究竟在研究什么,它如何提出问题、如何建构方法论,以及它的未来发展在哪里,它能指向我们社会如何的进步。

第二,系统性的选校研究(school research)——理解不同大学背后的价值结构与文化取向,它们如何定义“优秀学生”,又如何理解教育本身。同样一段经历或一个背景,面向不同学校文书的时候,叙事逻辑和呈现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申请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盲目追逐某一种“热门人设”, 而是回到一个更真实的问题:你究竟在什么领域能够持续投入,并形成真实的兴趣与能力;以及,在这样的基础上,哪些学校真正能够容纳并放大你的这种成长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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