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哈佛大学文理学院以电子投票方式完成了一项历时数月的教学制度改革。经为期一周的投票,458名教师投下赞成票,201人反对,"限A令"正式获得通过。
根据新规,自2027年秋季学期起,每门本科课程中获得A等级的学生比例将被严格控制在班级总人数的20%以内,最多可额外增加4个名额。与此同时,校内学术荣誉与奖学金的评定方式也将发生重大调整——从依赖累计绩点(GPA)转向以课程百分位排名为核心参考。

这场被外界称为"哈佛大型连续剧"的争议,从一份揭露成绩严重膨胀的调查报告开始,经历全校范围的激烈辩论与多轮方案修订,最终以教师群体的压倒性支持画上句号。校方明确承诺,政策实施满三年后将进行全面复审。
一组数据揭开改革序幕
哈佛本科教育院长阿曼达·克莱博在去年10月发布的一份25页报告中,用一组数据清晰展示了问题的严重性。
2005年,哈佛本科课程的A等成绩占比仅为24%,意味着约四分之一的学生能拿到最高评级。十年后的2015年,这一数字升至40%。而到2024至2025学年,A等成绩比例已突破60%——每十名本科生中,就有六人成绩单上写着"A"。
各学部之间的差距同样触目惊心。人文学部与剧场舞蹈系的得A率分别达到78%和91%,远超理工科约56%的水平。英文系更是典型案例:2014年该系A率为47%,如今已飙升至82%,十年间增长了35个百分点。

克莱博在报告中直言不讳:"成绩通胀已经从个别教师的慷慨演变为系统性预期,严重损害了学术评价体系的公信力。"
学生端的反馈同样值得关注。不少受访者表示,自己"从来没被老师说过'你可以做得更好'",还有人提到"某门课的期末考试题,开学第一天就能写完"。当高分失去稀缺性,成绩便不再能有效区分学术表现的高低。
从全美范围来看,哈佛的困境并非孤例。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数据显示,1990年全国大学平均GPA为2.81,2020年已升至3.15。耶鲁、哥伦比亚等顶尖学府同样面临相似压力,但多数学校长期处于"明知有问题却难以下手"的状态。哈佛之所以率先破冰,正因其品牌声誉足以承受改革带来的短期风险。
AI让高分的含义变得更加模糊
如果仅将此次改革理解为"学校开始压高分",显然低估了问题的复杂性。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作业的生产方式,也让高分背后的真实含义变得难以判断。
ChatGPT等大语言模型进入校园后,传统评估形式——包括议论文、反思短文、讨论区发帖以及开卷作业——都更容易借助技术辅助完成。一份看起来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作品,其成熟究竟来自学生本人的深度理解,还是AI对表达层面的增强,仅凭成品往往无法分辨。问题已不仅是学生是否"作弊",而是同一个A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能力基础。
一场近乎对立的博弈
今年2月,教师委员会首次提交限A提案时,学生群体几乎一边倒地表达了反对。哈佛本科生协会的调查覆盖近800名学生,约85%明确表示不会支持该方案,超过72%同时反对引入百分位排名制度。
学生的核心担忧集中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合作氛围可能被瓦解。一位大二学生在辩论会上说:"过去我们愿意分享笔记、互相辅导,因为大家都能拿A。现在每门课只有20%的人能获A,帮助别人就意味着降低自己的机会。"
其次是选课逻辑将趋于功利。学生担心,新政会驱使大家避开严格的教师和高难度课程,转而涌入给分宽松的课堂。哈佛教育学院一位教授警告,这将催生"购买GPA"的风气。
第三是不同规模班级之间存在结构性不公。按照"20%加4个名额"的规则,20人小班最多可给8个A,实际比例达40%;而100人大班最多24个A,比例仅24%。同样努力的学生,因班级人数不同,获A概率相差悬殊。
教师方面则态度鲜明。约七成教师投下赞成票,他们认为当前评分体系已严重失真,若大学不主动重建标准,"优秀"一词终将失去意义。一位参与投票的教授在结果公布后说:"我们欠学生的,不只是一份成绩单,而是一种让他们觉得学习本身值得的教育。"
校方的三项让步与历史前车之鉴
面对学生的强烈反弹,校方在投票前做出三项关键调整:实施时间从2026年推迟至2027年,留出缓冲期;计算基数从"最终登记人数"扩大为"原始注册人数",避免退课干扰;百分位排名从强制改为推荐,教师可自行选择是否标注。

即便如此,投票当天仍有约200名学生在行政楼前举牌抗议,标语写着:"成绩不该是稀缺品。"
哈佛并非首个尝试限A的藤校。普林斯顿大学2004年曾将A比例控制在35%以内,但十年后因学生焦虑加剧、选课策略功利化而废除。韦尔斯利学院也曾试行类似配额,最终在选课人数骤降后放弃。这些先例表明,若只有一所学校独自收紧标准,可能因"诚实评分"而在竞争中吃亏——这正是高等教育中经典的"集体行动困境"。
斯沃斯莫尔学院经济学教授库珀伯格比喻道:"对成绩设天花板如同价格管制,表面公平,实则会破坏成绩作为信号的功能。"康奈尔大学教授汤普森则警告:"一旦教授只能给固定数量的A,学生之间就变成纯粹竞争,没人再愿意帮助同学。"
改革的深层意图:让分数重新"说话"
支持者最有力的论据在于:成绩需要重新获得解释力。对研究生院、雇主和学生本人而言,分数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好看,而在于能否传递真实差异。当最高分已高度普遍化,一份漂亮的成绩单便越来越难以说明持有者的真实水平。
哈佛教务长克莱博坦言,成绩膨胀是全美高校通病,但长期无人敢动真格。她承认,过去一些给分严格的教授常因学生不选课而面临修课人数骤降的困境。"没有全校统一政策支撑,单个教授几乎不可能坚持严格评分。"
这场争论的本质,并非"严"与"松"的选择,而是大学如何在区分度、教师自主权与学生承受力之间重新校准成绩制度。校方在政策中写入"三年后复审"条款,既保留了制度弹性,也暗示决策者对结果尚存不确定。
三年后的复审报告,将给出第一份答案。而在那之前,这场关于"优秀是否还有意义"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