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基梅隆大学获30亿美元巨额捐赠

1900年,钢铁大亨安德鲁·卡内基向匹兹堡捐出100万美元,创办了卡内基技术学校。他希望这所学校为工业城市培养真正用得上的技术人才。此后,学校与梅隆工业研究所合并,逐渐成为今天的卡内基梅隆大学。

126年后,又一位美国富豪把一笔足以改变学校版图的资金交给了它。

2026年9月30日,卡内基梅隆大学宣布,城堡基金(Citadel)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肯·格里芬将向学校捐赠30亿美元。校方称这是美国高等教育史上金额最大的个人捐赠,也是格里芬迄今最大的一笔捐款。

肯·格里芬

这条新闻最醒目的当然是金额。但更值得追问的是:格里芬并非卡内基梅隆校友,他为什么选择这所大学?一笔30亿美元的捐款,究竟会以什么方式进入学校?美国高校为什么能不断获得如此巨额的私人资金?

01、30亿美元的主要用途

这笔捐款并不会全部留在卡内基梅隆现有的匹兹堡校园。

其中10亿美元用于匹兹堡:5亿美元交由学校灵活安排,用于校方认定的优先事项;另外5亿美元投入计算机科学学院。该学院将更名为肯尼思·C·格里芬计算机科学学院,资金将用于师资、学生支持、科研项目以及GPU、服务器、存储和网络等计算基础设施。

其余20亿美元用于建设卡内基梅隆大学迈阿密校区。

按照校方目前公布的方案,新校区位于迈阿密温伍德地区,占地超过35英亩,计划于2027年开工。首批研究生预计在2028年入学,本科生则要等到2032年。校园全部建成后,可容纳3500多名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并配置近300名教师和600多名工作人员。

卡内基梅隆大学迈阿密校区概念图,建设方案仍需监管审批。

新校区不准备照搬传统大学以院系和专业为中心的组织方式。目前公布的教学与研究规划设有四个重点方向:人类健康与生物发现、国家安全与战略能力、能源与气候韧性,以及先进制造与工业转型。计算机科学、工程、设计、商业、公共政策和人文学科将围绕这些方向共同组织教学与研究。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但目前仅停留在方案。基建、招生和项目设置都要经过监管审批,具体投入节奏尚未公布。30亿美元是捐赠承诺总额,并不等于资金已经一次性汇入学校账户,更不等于卡内基梅隆可以在今年随意花掉30亿美元。

02、为何选择卡内基梅隆

格里芬1989年毕业于哈佛大学。他在宿舍里开始交易,后来创办对冲基金城堡基金和做市商城堡证券(Citadel Securities)。与许多向母校集中捐款的美国富豪不同,这次他把最大一笔教育捐赠给了并非自己母校的卡内基梅隆。

从他和校方已经公开的信息看,这个选择至少有三条清晰的线索。

首先是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

卡内基梅隆在计算机科学、机器学习、机器人和人机交互等领域积累深厚,也是最早把计算机科学设为独立学院的美国大学之一。AI正在同时改变金融、科研、制造、医疗和国家安全,格里芬看中的不只是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也是一套能够把计算能力转化为研究和产业成果的体系。

卡内基梅隆大学的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场景。

其次在于迈阿密

2022年,格里芬把城堡基金和城堡证券的全球总部从芝加哥迁往迈阿密,此后持续向南佛罗里达的学校、医院和文化机构捐款。他曾向迈阿密戴德学院捐赠2000万美元,为低收入学生提供奖学金;也向当地医疗机构和基础教育项目投入资金。

卡内基梅隆的新校区把一所顶尖研究型大学的计算机、工程和创业资源带到迈阿密。对格里芬而言,这既是教育捐赠,也是城市建设。他在声明中说,希望新校区吸引全球学生和学者,推动企业创办,并为迈阿密经济和美国竞争力作出贡献。

第三契合其长期愿景

格里芬过去曾向哈佛文理学院捐赠3亿美元,向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捐赠1.25亿美元。他反复把教育称为进入“美国梦”的通道,也倾向于支持能够扩大人才培养、科研和社会影响的机构。此次捐款的安排延续了这种思路:一部分巩固卡内基梅隆原有优势,一部分在快速增长的城市建立新平台。

当然,大额捐赠也会给捐赠者带来声誉、命名和参与治理的机会。格里芬将加入卡内基梅隆董事会,计算机科学学院也将以他的名字命名。但学校没有公开完整捐赠协议,因此外界尚不知道付款年限、资产形式以及各部分资金中有多少属于捐赠基金、建设资金或可立即使用的经费。

美国税法也会为符合条件的慈善捐赠提供优惠。简单来说,捐赠者可以在规定范围内从应税收入中扣除一部分捐款,从而少缴一些税;这并不是捐出1美元就能少缴1美元税款,更不是政府按照捐款金额把钱返还给捐赠者。由于此次捐赠的支付方式、资产形式和税务安排都没有公开,外界无法计算格里芬能获得多少税收优惠,也没有依据把节税视为他的主要动机。

03、30亿美元对卡梅有多重要

卡内基梅隆2025财年的经审计财务报告显示,学校当年总收入及支持约为17.93亿美元,总支出约为17.00亿美元。净学费收入约7.52亿美元,科研合同与资助项目收入约5.51亿美元,捐赠收入约1.71亿美元,投资收入约1.58亿美元。

也就是说,格里芬宣布的30亿美元,相当于卡内基梅隆当年总支出的约1.76倍。学校截至2025年6月底列入资产负债表的捐赠基金约为34.85亿美元,这笔新捐赠的名义规模相当于原有捐赠基金的约86%。从任何角度看,这都足以改变一所大学的长期能力。

但这两项比较只能用来理解规模,不能理解为学校的年度预算会立刻增加30亿美元。

美国大学收到的大额捐赠,通常会落入几种不同用途:有些支付建筑和设备,有些在几年内支持正在进行的项目,有些成为永久捐赠基金,只花投资收益,还有一些由校方自由安排。此次捐赠中,20亿美元已经指定给迈阿密校区,5亿美元指定给计算机科学学院,真正明确为灵活资金的只有5亿美元;即便是这部分,支付方式和使用年限也尚未公布。

这也是阅读大学捐赠新闻时最重要的一条常识:标题中的捐款金额,不等于当年到账现金,更不等于当年可以支出的金额。

04、美国高等教育的捐赠传统

美国高等教育从早期就依赖私人慈善。约翰斯·霍普金斯1873年以700万美元遗产创办大学和医院;洛克菲勒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累计向芝加哥大学投入近3500万美元;安德鲁·卡内基的100万美元则直接催生了卡内基梅隆的前身。

安德鲁·卡内基。1900年的捐赠创办了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前身。

这种传统能够延续,与美国高等教育的财政结构有关。美国没有一个统一供养所有大学的中央财政体系。私立大学需要同时依靠学费、科研经费、医疗或附属业务收入、投资收益和慈善捐赠;公立大学虽然获得州政府拨款,也越来越重视校友和社会募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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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由此建立起一整套专业体系:维护校友关系、募集年度基金、策划大型募款行动、接受遗产与证券、与基金会和企业合作,并通过建筑、学院、教授席位和奖学金命名确认捐赠者的贡献。税收优惠、社会声誉、家族纪念、母校感情、宗教传统、城市责任和对某一研究问题的关切,共同维系了美国高校的捐赠文化。

进入大学的捐款也有不同去向。有些资金会在当年或数年内用于奖学金、科研和校园建设;另一些则进入捐赠基金。捐赠基金通常由许多用途不同的独立基金组成,校友可能指定资金设立奖学金,企业家可能资助教授席位,基金会也可能要求资金只用于某类研究。学校负责投资本金,再按照董事会批准的规则,每年提取一小部分。

卡内基梅隆2025财年的捐赠基金支出政策为5%,实际提取率为4.7%,当年从捐赠基金获得的分配收入约1.63亿美元,约占学校总支出的9.6%。其余资金继续投资,以抵御通胀并供未来使用。

全美高校的情况大体相似。美国高校财务管理者协会与Commonfund的2025年调查涵盖657所高校及相关基金会,合计管理9443亿美元捐赠基金。受访学校平均支出率为4.9%,捐赠基金平均承担学校年度运营预算的15.2%。其中47.4%的年度支出用于学生奖助学金,是最大的单项用途;用于学术项目和研究的比例为17.7%。

创造历史!卡内基梅隆大学获30亿美元巨额捐赠

捐赠基金对美国高校年度预算的平均贡献及主要用途。

这套制度让一代人的赠与可以连续支持后来几代学生,也解释了为什么拥有数百亿美元捐赠基金的大学仍不会随意动用本金。不过,捐赠基金并非都由学校自由支配。CASE估算,2025财年美国高校获得的慈善捐赠约为788亿美元,其中81%已经被捐赠者指定了用途。大学最需要的往往是灵活资金,捐赠者则更愿意支持目标明确、成果可见的项目,双方要围绕用途、期限和治理方式进行协商。

05、头部高校垄断绝大部分捐赠资源

按照2025年NACUBO-Commonfund调查口径,捐赠基金规模最大的几所私立大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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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私立大学2025财年捐赠基金规模比较。

卡内基梅隆及相关基金会按这项调查的统一口径约为42.9亿美元,排名第38位。这个数字高于学校财务报表中34.85亿美元的捐赠基金资产,主要因为调查可以纳入相关基金会等机构,统计范围并不完全相同。

巨额数字很容易给人一种印象,仿佛美国名校都拥有取之不尽的资金。事实上,财富高度集中在少数学校。参加调查的657所机构,捐赠基金中位数只有2.54亿美元,26%的学校不足1亿美元。哈佛一所大学的捐赠基金,已经超过许多中小型高校捐赠基金的总和。

对大学而言,充足的捐赠基金首先意味着每年预算中多了一笔相对稳定的长期收入。NACUBO的调查显示,捐赠基金平均承担受访学校15.2%的运营预算;在基金规模最大的两组学校中,这一比例达到18%至19%。这些学校仍然收取学费、申请科研经费和募集新捐款,但不必把每一年的开支都押在当届学生交来的学费上。

这种财力会逐渐改变学校的运营方式。资金雄厚的大学更有能力实行需求盲目录取和免贷款资助,设立长期教授席位,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基础研究上持续投入,也能在经济衰退、市场波动或国际学生减少时维持课程与人员。它们还可以先确定一个十年目标,再为实验室、师资和奖学金安排多年资金,而不是每年根据招生人数决定哪些项目继续、哪些项目收缩。

捐赠基金较少的私立高校则更容易依赖净学费收入。这里的“净学费”是学生缴纳的学费减去学校提供的奖助学金。当入学人数下降,或者学校为了招生不得不增加学费折扣时,当年可用收入会立即减少。学校可能因此推迟维修、冻结招聘、合并专业,甚至继续提高折扣争取学生,形成更大的财政压力。近年一些地区性私立大学出现预算赤字或关闭,背后往往就有生源减少、学费依赖度过高和储备不足等多重原因。

不过,捐赠基金总额不能单独用来判断学校是否稳健。公立大学还可能获得稳定的州政府拨款,拥有医学院和附属医院的大学可能依靠医疗收入,大型研究型大学还会得到大量联邦科研经费。反过来,一所学校即使拥有数十亿美元基金,如果多数资金只能用于指定的奖学金、学院或教授席位,也未必能拿来填补日常工资、宿舍维修或短期预算赤字。

家庭在择校时,可以把捐赠基金视为观察学校长期资源的一项指标,但不宜直接按照总额排序。更有参考价值的是人均捐赠基金,即基金总额除以学生人数:一所规模较小的文理学院,捐赠基金总额可能远低于大型综合大学,人均资源却可能更高。不过,这个数字仍然不能代替对实际政策的考察。

进一步可以查看学校每年有多少预算来自捐赠基金、近几年是否持续出现运营赤字、负债是否快速上升,以及奖助学金能否覆盖自己的学生类型。对国际学生而言,还要单独核实学校是否提供需求型资助、资金是否只面向美国学生,以及公布的平均资助金额覆盖的是哪一类申请者。最终影响家庭支出的,是录取后的实际净价格;真正影响学生体验的,则是这些资金有没有转化为师资、课程、科研机会、住宿条件和持续稳定的学生服务。

06、巨额捐赠如何重塑大学版图

不同捐赠者的选择,往往会把资金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2018年,彭博社创始人迈克尔·布隆伯格向母校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捐赠18亿美元,重点用于本科生助学金,帮助学校实行更充分的需求盲目录取和免贷款资助。2024年,他又捐出10亿美元,主要用于医学院和相关研究生项目的学费援助。

2024年,露丝·戈特斯曼向爱因斯坦医学院捐赠10亿美元,让该校所有医学生长期免交学费。她没有要求学校更名,而是希望学生毕业时不再背负沉重债务,也能更自由地选择专业方向。

2022年,约翰·多尔和安·多尔向斯坦福大学捐赠11亿美元,促成斯坦福70多年来第一所新学院——多尔可持续发展学院。2025年,耐克联合创始人菲尔·奈特和妻子彭妮向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捐赠20亿美元,用于癌症研究与诊疗,并推动癌症研究所采用更独立的治理模式。

这些捐赠有的降低学生负担,有的建立新学院,有的改变医学研究和患者服务。格里芬的30亿美元则更进一步:它既为既有强项增加资源,也直接支持一所大学在另一座城市建设完整的新校区。

大学因此获得了原本难以筹集的长期资本,捐赠者也得以选择哪些问题更快进入学校的优先名单。机会与争议都由此产生:私人财富可以加速科研、奖助学金和城市发展,也可能把资源进一步集中到本来就有声望、有人脉的机构;命名权、董事席位和项目限制,还会引出捐赠者影响学术方向与大学治理的讨论。

卡内基梅隆与格里芬尚未公开完整协议,现阶段没有证据表明捐赠者将控制教学或研究决定。但当一笔捐款足以接近学校原有捐赠基金的规模时,大学如何保留学术判断、公开资金用途并接受校内监督,会成为未来几年无法回避的问题。

07、卡梅校园和学生如何受益于这笔捐赠

30亿美元不会自动降低所有学生的学费,也不会马上改变每个专业的教学体验。它的影响会在未来几年逐步显现:新的教师职位、实验室和计算资源陆续到位,研究项目与产业合作得到扩展,迈阿密校区从图纸进入招生和教学阶段,学校的声誉与申请热度也可能随之变化。

卡内基梅隆大学匹兹堡校园内的学生。

最先受益的很可能是计算机科学学院。获得5亿美元后,学院可以增加GPU、服务器、存储和网络等昂贵的计算资源,同时用于招聘教师、支持学生和开展研究。在顶尖AI人才和算力价格不断上升的背景下,这些投入将直接影响学校能否继续保持计算机科学领域的竞争力。

另外5亿美元灵活资金将如何使用,目前尚未确定。校方已经向师生征集意见,这部分资金是否用于本科生资助、跨学科研究、教师招聘或校园设施,将决定匹兹堡主校区还有哪些学生和院系能够直接受益。

迈阿密校区则带来更多尚待回答的问题。校方已经公布开学时间、办学规模和重点研究方向,但首批专业、学费、录取方式、奖助学金政策仍未确定。国际学生能否获得资助,新校区是否共享匹兹堡的教师和课程,学生能否在两个校区之间流动,也会影响它对申请者的实际吸引力。

因此,今后衡量这笔捐赠的影响,可以关注几个具体变化:计算机学院增加了多少师资和算力,5亿美元灵活资金最终投向何处,迈阿密校区能否按期获批并招生,以及新增资源是否转化为更多奖助学金、研究机会和更好的教学条件。这些结果,比30亿美元这个纪录本身更接近学生真正能够获得的教育。

08、结语

卡内基梅隆的历史由一笔捐赠开始。1900年的100万美元,为工业时代的匹兹堡建立了一所技术学校;2026年的30亿美元,则试图让这所大学在人工智能时代跨入另一座城市,并围绕国家安全、健康、能源和制造业重新组织教学与研究。

格里芬选择卡内基梅隆,包含了对计算机科学和AI的押注,也包含了他对迈阿密的长期投入。卡内基梅隆接受这笔钱,则意味着学校愿意用自己的学术声誉和组织能力,承担一次规模空前的扩张。

真正决定这笔捐赠价值的,不是宣布当天的纪录,而是多年以后人们能否看到更好的研究、更广的教育机会,以及一所大学在接受私人财富时仍然保持清晰使命和独立判断。30亿美元可以买下土地、设备和时间,大学最终要交出的,仍然是人才、知识与公共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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