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日晚，19岁的蒂莫西·皮亚扎来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贝塔·西塔·派兄弟会的住宅。这名工程专业学生与另外13名新人一起，参加接受入会邀请的活动。
据调查人员对监控录像的梳理，皮亚扎在82分钟内被递上至少18份酒饮，后来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跌落。屋里有人，监控也一直在拍摄，但急救电话直到接近12小时后才拨出。2月4日，皮亚扎死亡。他没能等到正式成为“兄弟”的那一天。
2014年，皮亚扎与父母在高中橄榄球活动上合影。
01 兄弟会为何令人神往
美国大学的新生不仅要适应课程，还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和谁吃饭，周末去哪里，遇到麻烦可以找谁。兄弟会把其中许多事情安排在同一栋房子里。成员一起用餐、组织活动，有的住在会所；高年级学生毕业，又以校友身份回来。一个刚搬进校园的人，因而有机会进入一个已经运转多年的群体。
兄弟会的英文是fraternity，女性对应组织一般称为sorority（即姐妹会）。这类组织多以希腊字母命名，全国组织在不同大学设立分会，学生通常加入本校分会。这些社交组织与同样使用希腊字母、主要依据学术成就筛选成员的荣誉学会的性质大相径庭。
招募期间，初来乍到的学生走访不同的兄弟会所，与成员吃饭、聊天、参加活动，也接受对方考察。新生可以表达入会意愿，是否发出邀请则由分会组织决定。以康奈尔大学为例，新生必须等待第一个学期，才能加入兄弟会或姐妹会。大学录取通知书只能让新生踏足校园，而兄弟会的邀请则决定他能否进入校内某个圈子。
这套组织方式已经延续了两百余年。1825年，联合学院的学生成立卡帕·阿尔法会，成为美国早期社交兄弟会之一。自此以后，招募、入会仪式、共同生活和校友联系逐渐构成众多兄弟会的日常——这类成员的身份可不像学生证那样一到毕业就会失效。
联合学院杰克逊花园入口的卡帕·阿尔法纪念门，纪念该组织成立一百周年。
美国四年制大学的学生，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住在兄弟会或姐妹会的房子里。这些房产总价值保守估计有30亿美元。大学因此省下了天文数字的宿舍建设费。美国绝大多数大学不是常春藤，而是拼命抢生源的州立大学和普通私立学校。一个对学习毫无兴趣的高中生，被妈妈拉去参观州立大学，路过"兄弟会一条街"，看到那些大房子、派对和漂亮姑娘，忽然觉得上大学好像也挺不错。一个18岁的孩子，离开家几百上千公里，走进一个几万人的校园，谁也不认识。兄弟会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家"：几十个哥们儿，一栋大房子，一个响亮的名号。在很多大学，兄弟会就是周末社交生活的全部。派对在兄弟会开，酒在兄弟会喝，男生女生在兄弟会认识。不加入，你就是局外人。很多姐妹会的活动，也是跟固定的兄弟会结对办的。据一项流传甚广的兄弟会统计，1910年以来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中，兄弟会成员占85%；1900年以来的内阁成员中占63%；历史上的参议员中占76%；《财富》500强公司高管中占85%。美国有18位总统曾为"兄弟"，包括罗斯福，里根，老布什，小布什，杜鲁门，肯尼迪，克林顿等等。
然而，也有很多人被这些组织拒之门外。20世纪初，一些康奈尔黑人学生在不接纳他们的兄弟会大宅里做饭、打扫、端盘子。同样是大学生，这些黑人学生只能以帮佣的身份进入。1906年，七名黑人学生在康奈尔成立阿尔法·斐·阿尔法兄弟会，建立自己的学习与生活支持网络，后来马丁·路德·金也成为其中一员。对这些学生来说，加入组织首先是为了找到平等相处的地方。
02 毕业后这张门票还值钱吗？
1976年春天，唐·杜尔奇诺斯加入联合学院的卡帕·阿尔法会。2000年，他回母校参加该会175周年活动；到2025年，学校公布的两百周年庆典预告中再次出现了他的名字，他计划从科罗拉多州返回纽约州。彼时，联合学院分会只有14名在校成员，却有400多名校友，整场庆典预计吸引近350人参加。
庆典计划展出一把老木椅，许多早年的成员曾把名字刻在上面。年轻成员接手组织的日常事务，并由此与数十年前毕业的校友产生了共同话题。这份关系可能仅为老友重聚，也可能在年轻成员寻找第一份工作时雪中送炭。
卡帕·阿尔法会保存的旧椅子，不少成员曾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木头上。
2019年，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学生布鲁克斯·布赖恩在兄弟会网站上讲述了自己的实习经历。布莱恩非常希望在金融行业就职，他表示西格玛·斐·艾普西隆兄弟会（Sigma Phi Epsilon，简称SigEp）本校分会的一名成员帮助他获得了Capital South财富管理公司的一份实习。他开始整理客户开支、研究资产配置，用图表展示不同财务方案的结果。所谓人脉，在这里落实为一次接触真实业务的机会。
个人经历之外，还有研究尝试测算这种关系带来的回报。2018年发表于《当代经济政策》的一项研究，分析美国东北部一所文理学院1,667名未满65岁、全职工作的男性校友，如何利用学校住宿与社交制度的变化来估计加入兄弟会的影响。研究结果颇为反直觉：大学平均绩点约降低0.25分，毕业后的收入约提高36%。
研究原始表6：基准工具变量模型（第2列）估计入会者收入约高36%。这是特定单校样本的估计，并非对所有学生的收益承诺。
对求职者来说，差别未必始于最终录用。当其他人还在看招聘网页时，另外一些人已经向熟悉的学长或校友询问岗位要求和面试经验。2013年，彭博社的调查记者采访了三十多名兄弟会成员，发现在华尔街工作的兄弟会校友会把小学弟的简历塞到最上面，透露面试题目和标准答案，传授秘密口号，还会出手帮助陷入麻烦的分会。
一位在富国银行工作的达特茅斯校友，给自己当年所在的兄弟会发招聘邮件，说学弟们可以直接把简历发给他，保证放到最上面。还有在高盛、花旗、美国银行工作的兄弟会成员说，公司派他们回母校招人，他们就先找自己兄弟会的人面试，排在其他人前面，哪怕其他人条件更好。2025年9月，达特茅斯学院校报上一位兄弟会成员写专栏说，投行如今在大二秋季就开始招聘实习生，正好赶上兄弟会招新；他认识的很多人都说，兄弟会身份在求职时起了关键作用。所以，对一个想进华尔街、想从政、想当大公司高管的美国男生来说，加入兄弟会不是胡闹，而是一笔很划算的投资。
当然兄弟会成员也需要反复交往才知道谁诚实守信、谁又乐于助人；如果关系不断扩张，却没有足够的共同活动，成员资格就可能沦为一个名称。因此，筛选认真参与的成员、保持能够相互了解的合适规模，有助于兄弟会组织维系关系。入会门槛可以提升吸引力，但真正决定其价值的还得是成员是否靠谱、彼此能否提供实际支持。
获得入会资格还需要支付现实成本。康奈尔大学的兄弟会列明会费、一次性入会费和住宿开支；部分分会要求成员在兄弟会宿舍住满一定期限，不住会所的人或需要分担房屋费用。部分组织提供奖助学金或分期贷款，但学生应在接受邀请前厘清全年账单与退出的合同义务。钱已经交了，朋友已经熟了，生活也围着这栋房子展开，离开就不再是退出一个聊天群那么简单。
03 获得接纳并非毫无代价
皮亚扎参加的那场活动，安排了让新人接连饮酒的环节。危险并没有随着他跌下楼梯而结束。美国广播公司依据大陪审团调查报告还原的经过显示，他被抬回楼上后，一夜间多次试图站起，又不断跌倒；到次日上午，被发现满脸鲜血在地下室倒地不起后，其他成员再次将他抬上楼。直到上午10点48分才有人想起来拨打911。
陪审团还发现，送医后有人删除消息，并讨论如何对外解释这起事件。一个本应相互扶持的团体开始为开脱责任寻找说辞。在这之前，皮亚扎曾一次次倒下，救助的时机也一次次流失。
2024年，皮亚扎事件的分会时任会长与负责新成员事务的副会长，各因14项入会霸凌罪及一项鲁莽危害他人罪被判入狱两至四个月，随后接受三年缓刑监管——这些惩罚是两人所认的轻罪而非因过失杀人罪获刑；检方更重的指控未获法院批准。司法程序走了七年，皮亚扎仍停留在19岁。
围绕入会或维持成员资格实施的欺辱、胁迫和危险行为，在美国通常称为hazing，即入会考验。其压力往往来自新人所处的弱势地位：他们已经投入了时间和感情，但有待老成员认可；对方说这是传统，自己若拒绝，就可能被视为不够投入。即便新人愿意接受这类考研或霸凌，但无法排除这些行为有违联邦法律的现实。
有人把这些考验解读为建立兄弟友情的必要过程。但2022年发表于《进化与人类行为》、追踪同一兄弟会六批新成员的研究，对“考验越严酷，成员越团结”的说法仅获得有限支持。多年后的友谊真实存在，并不能由此证明当年的伤害不可或缺。
严格筛选也有不同的做法。前面提到的SigEp，其犹他州立大学分会公开规定：申请者先通过聚餐、会议和招募活动与成员相互了解，再接受现有成员委员会的面试，由委员会判断是否发出邀请。对刚入学的新生，列出的高中平均绩点门槛为3.25分；入会后，每学期还须保持至少3.0分，并参与校园其他组织和分会活动。
参加活动不等于获得邀请，达到成绩要求也不等于自动入选。这里考察的是学业表现和双方是否适合，筛选主要在发出邀请之前完成；接受邀请的新人就取得正式会员身份，不用再通过一段服从老成员的考验期换取平等地位。书面规则当然还要看实际执行，但严格挑选成员，与要求新人承受伤害不能混为一谈。
兄弟会所的权力还会影响未入会者。社会学家伊丽莎白·阿姆斯特朗等人2006年发表的校园研究发现，当派对场地、入场、酒水和交通都掌握在主人手中，客人可能很难拒绝劝酒或干脆扬长而去。这样的派对环境并不总是滋生犯罪，但会表明安全不仅取决于受害者是否警惕，也取决于谁能改变现场规则、谁愿意帮助感觉不舒服的人离开。
04 校方为何难以摆脱兄弟会
当严重事件发生时，关闭会所或许是最直截了当的措施。但美国大学校园内的一栋兄弟会住宅，可能属于校方，也可能属于校友团体或全国性组织。学生毕业后，房产、基金和校友关系还继续存在；校方不再认可某个兄弟会组织，并不会自动解决其产权与后续活动的问题。
康奈尔大学的Chi Phi兄弟会住宅。
威廉姆斯学院曾为取消兄弟会付出多年努力。20世纪60年代初，这些组织负责该校94%高年级学生的用餐。学校若要将其取缔，就必须解决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学生第二天去哪里吃饭？1962年的校内委员会因此提出，学校应收回长期由兄弟会负责的住宿、餐饮和社交责任。
反对声音不但来自学生，也源自校友。有人担心失去紧密的朋友圈和长期的校友联系，有学生甚至深夜跑到校长住宅门口抗议。接下来经过多年协商，13个兄弟会以出售、出租或捐赠的方式把房屋交给校方，部分会所改为普通宿舍或教学设施，学校也营造新的住宿空间。学生需要的校园生活依然存在，只是不再必须以兄弟会会员资格为前提。
这段历史也解释了为何一道禁令很难解决所有问题。如果学校取缔一个组织，却没有补上吃饭、交友和寻找支持的地方，学生还是会寻找新的私人圈子。大学既要追究违规，也要让非兄弟会成员拥有充实的校园生活。
监管正在增加学生可以查到的信息。2024年12月，《制止校园入会霸凌法》成为法律；美国教育部2026年10月9日的通知明确指出，高校2026年的年度安全报告须纳入2025年符合规定的霸凌事件统计，并按要求公开组织违规情况。不过，没有处分记录的组织并不等于成员从未涉及严重事件。康奈尔今年3月的校园性侵工作组报告就指出，发生在会所的案件可能只针对个人调查和处分，没有进入组织记录。
中国家庭在考察美国高校时可以咨询的相关问题包括：不加入这些兄弟会组织，学生通常在哪里交朋友，怎样获得实习信息？准备接受入会邀请时则应先核对学校认可状态、近期处分、全年费用与住宿合同。在招募活动中，同样值得观察的是兄弟会成员怎样对待不喝酒、拒绝某项活动或提出不同意见的人。
杜尔奇诺斯在入会近半个世纪后，仍愿意跨州回母校见老朋友；皮亚扎的父母却只能在照片里看见儿子。兄弟会可以挑选自己的成员，学生也应当始终保有拒绝和离开的权利。一段值得延续一生的关系，不该要求成员先拿安全和尊严证明忠诚。
参考资料：
https://transcripts.cnn.com/show/cnr/date/2018-08-25/segment/10
https://abcnews.com/US/12-hours-fall-penn-state-frat-brother-calmly/story?id=47296910
https://www.union.edu/news/stories/202509/kappa-alpha-society-one-nations-oldest-fraternities-set-celebrate-200-years
https://scl.cornell.edu/sub/get-involved/sorority-fraternity-life/how-join-sorority-or-fraternity
https://www.pbk.org/about/history
https://news.cornell.edu/stories/2022/05/first-black-fraternity-build-monument-its-birthplace
https://www.union.edu/sites/default/files/economics/202010/2018a-davis-mara-schmidt-social-animal-house-pub.pdf
https://scl.cornell.edu/get-involved/sorority-fraternity-life/join/financial-obligations-sororities-fraternities
https://www.congress.gov/118/plaws/publ173/PLAW-118publ173.pdf
https://apnews.com/article/8e9ecc68df7b262513097ccae62e0176
https://gwern.net/doc/sociology/2022-cimino.pdf
https://sites.lsa.umich.edu/ursa/wp-content/uploads/sites/683/2021/01/Sexual-assault-on-campus.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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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provost.cornell.edu/initiatives/task-force-sa/tfsa-final-report-2026.pdf
https://lsu.sigep.org/blog/internships-how-college-undergraduates-gain-a-competitive-edge-in-the-workfo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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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cbsnews.com/news/jane-doe-cornell-university-rape-allegations-text-messages-transcrip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