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几期中，我们从数学、人工智能、工程、社会科学，一步步讨论了法国大学如何围绕“抽象理性、技术体系、制度结构”来组织知识与人才。
今天转向心理学，问题回到一个更基础的层面：人是如何被理解的？
在法国，“心理学”并不是一条单一的发展路线。它并没有像在英美那样迅速收敛为以实验心理学和认知行为取向为主的技术性学科，而是长期并行着多种传统：一类源自精神分析与哲学传统，关注无意识、语言与主体经验，并在大学体系中与社会理论和方法论反思一同完成制度化；一类深植于精神病学与医院体系，把心理问题放在诊断、病理与治疗的框架中；一类依托认知科学与神经科学，将心智视为可以被实验和建模的功能系统；还有一类则嵌入教育、司法与社会政策之中，研究人在一生发展与社会化过程中的心理结构。正是这些不同取向在制度中的长期共存，使法国心理学呈现出多层次、分工清晰的整体面貌。
因此，理解法国心理学，与其抽象地罗列学派，不如观察这些传统分别由哪些大学和研究机构承担，并在教学、科研与实践中持续运转。本期所选择的几所大学，正是站在这些关键位置上的代表，通过它们，可以看到法国心理学如何在不同制度环境中发展出对“人”的多种理解方式。
巴黎八大
Université Paris 8 Vincennes–Saint-Denis
精神分析传统与主体心理学的基地
巴黎八大的心理学传统，和法国当代思想史几乎是同时展开的。这所大学本身就诞生在 1968 年之后的高教改革背景中。当时，巴黎原有的大学体系被重组，一批强调思想开放、学科交叉和社会批判的院系被集中到新的校区。心理学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实验科学”的单一路径来建设，而是与哲学、精神病学、语言学和精神分析并行发展。
精神分析在法国的制度化，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弗洛伊德的理论在二战后逐渐被引入法国学界，而拉康对精神分析的重新阐释，使其与结构语言学、哲学和社会理论建立起密切联系。与英美世界更偏重临床操作技术不同，法国的精神分析传统始终强调：无意识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测量的对象，而是通过语言、症状、欲望结构间接呈现的。
巴黎八大正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成为精神分析和临床心理学教学的重要基地。这里的心理学训练，并不以标准化测评和技术流程为中心，而是以对“主体”的理解为出发点：一个人如何在语言中形成自我认同，如何在家庭结构与社会规范中建构欲望，又如何在创伤和冲突中出现症状。
从学术谱系上看，这条路径延续了从弗洛伊德到拉康，再到当代法国临床心理学与精神病理学的连续传统。心理学在这里始终与精神病学保持紧密联系，但并不完全等同于医学模式。它关注精神障碍、创伤、人格结构和早期关系经验，但更强调个体主观世界的意义建构过程，而不是仅仅将症状还原为神经机制或行为偏差。
在国际心理学版图中，这一取向与英美主流的认知行为取向形成鲜明对比。后者更强调可操作的干预技术、量化评估和循证医学标准，而巴黎八大所代表的法国传统，则坚持保留对无意识、语言、欲望和主体性的理论探讨空间。这不是简单的“科学与非科学”之分，而是对心理痛苦成因的不同理解路径。
在实践层面，这种训练方式尤其适用于对创伤性经历、人格结构性障碍、精神病性症状以及复杂家庭关系的理解与治疗。在法国的医疗与社会服务体系中，大量从事临床工作的心理学家，正是沿着这一路径接受训练的。
因此，巴黎八大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保留了一种古老学派”，而在于它把精神分析和主体心理学稳定地嵌入了大学制度之中，使这种以语言、关系和历史经验为核心的理解方式，能够持续参与当代心理学的学术与临床讨论。
巴黎西岱大学
Université Paris Cité
从 Salpêtrière 到当代临床与神经心理学：心理学进入医学领域的路径
如果说巴黎八大代表的是精神分析与主体传统，那么巴黎西岱所承载的，是法国心理学与医学体系之间那条更为“制度化”、也更为古老的脉络。
这条脉络的中心地带，是巴黎的 Salpêtrière 医院。19 世纪后半叶，这里在 Charcot 的主持下，成为欧洲精神病学和神经学的重镇。正是在这一时期，癔症、创伤、失语、运动障碍等现象第一次被系统地观察、分类和记录。心理现象不再只是哲学问题，而开始被纳入临床观察和医学诊断的框架之中。
从今天回看，这一转变意义深远：“心灵的痛苦”第一次被当作可以在公共医疗体系中被识别、被研究、被治疗的对象。
巴黎西岱大学与这一传统保持着直接的制度延续。其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神经科学长期嵌入大型大学医院体系之中，临床心理学、神经心理学、精神病理学的发展，都与真实的诊疗场景紧密相连。心理学学生的训练，不只是课堂上的理论学习，而是包括与医生、护士、语言治疗师、社会工作者共同参与的多学科临床实践。
在这样的体系里，人首先被理解为一个可能出现功能障碍的整体：知觉、记忆、语言、情绪、执行功能，都可能因为脑损伤、神经退行性疾病或精神障碍而发生改变。神经心理学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发展起来的，它通过标准化测验与影像技术，试图在心理表现与脑结构、脑网络之间建立可验证的联系。
与精神分析传统强调主体经验不同，这一路径更关心的是：哪些认知功能受损？损伤的模式如何？康复的可能性在哪里？心理学在这里承担的是评估、诊断与干预设计的角色，是医疗决策链条中的一部分。
在国际心理学版图中，巴黎西岱所代表的，是典型的“临床—神经科学取向”。它与英美医学心理学、神经心理学体系高度对接，强调循证研究、量化评估和跨学科协作。但与此同时，它又保留着法国精神病学传统中对整体人格和病史脉络的重视，不轻易将心理问题还原为孤立的神经指标。
在实践层面，这一取向直接服务于诸多现实问题：中风后的语言与记忆康复、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识别、创伤后认知功能评估、重性精神障碍的长期随访与社会功能恢复。心理学在这里不是情绪辅导的技巧，而是公共卫生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专业环节。
因此，巴黎西岱所体现的，是法国心理学进入国家医疗制度之后形成的一条稳定路径：心理现象被系统观察，心理功能被标准化测量，心理干预被纳入多学科治疗流程。正是在这条路径上，心理学逐渐获得了与医学同等严肃的制度地位。
巴黎十大学
Université Paris Nanterre
心理学、社会理论与方法论反思的交汇处
巴黎十大学（南泰尔）的心理学所代表的，是一条介于精神分析传统与实验心理学之间、同时又与哲学和社会理论保持紧密联系的路径。
这所大学本身就与 20 世纪后半叶法国思想史密切相关。1968 年学生运动的重要策源地之一正是南泰尔校区。此后形成的学术氛围，使心理学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门单纯的技术性学科，而是与哲学、社会学、人类学共同发展，始终带着对“主体”“社会结构”和“方法论基础”的反思意识。
在制度层面，巴黎十大的心理学系涵盖实验心理学、社会心理学、临床与精神病理、发展心理学等多个方向，但它的独特之处不在于某一个应用领域，而在于对心理学概念与方法本身的持续反思：什么是“心理事实”？个体经验如何在社会情境中被建构？实验范式与临床理解之间如何互相校正？
这一传统与法国现象学、精神分析以及社会理论长期交织。胡塞尔、梅洛-庞蒂、拉康等思想对主体经验的分析，在这里并没有被简单留在哲学系，而是进入心理学的训练体系，影响对知觉、身体经验、情绪与自我认同的理解方式。
与英美心理学更偏向将方法论问题外包给哲学不同，南泰尔所体现的法国传统始终坚持：心理学自身必须对其对象和工具保持认识论上的自觉。实验数据、统计模型和临床观察固然重要，但这些技术建立在什么样的“人之图景”之上，同样需要被明确。
在国际心理学体系中，这一路径显得并不张扬，却极为关键。它连接了社会心理学、临床心理学与哲学人类学，使对心理现象的解释不至于被简化为纯粹的神经机制或行为反应，而始终保留主体经验与社会结构的双重维度。
因此，巴黎十大的意义，不在于代表某一“流派”，而在于维持心理学的一种方法论层面的张力：在科学测量与主体理解之间，在实验模型与社会情境之间，持续进行理论上的校正与反思。
艾克斯–马赛大学
Aix-Marseille Université
认知科学与脑成像：心理学作为实验科学的成熟形态
在法国心理学的版图中，艾克斯–马赛大学所代表的，是另一条同样重要、但气质完全不同的路径：心理学作为一门严格的实验科学，与神经科学、计算模型和影像技术深度结合。
这条路径的形成，与20世纪后半叶认知科学的兴起密切相关。随着信息论、计算机科学和神经影像技术的发展，心智不再只被描述为主观经验或临床症状的集合，而开始被视为一套可以被建模、被分解、被量化研究的功能系统：知觉、注意、记忆、语言、决策、情绪调节，都可以在实验条件下被系统操控和测量。
马赛地区在法国国家科研体系中，一直是认知神经科学的重要基地。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脑电与脑磁图、眼动追踪等技术的广泛应用，使研究者得以在任务执行过程中直接观察大脑活动模式，并将其与心理过程相对应。
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理学训练的核心不再是解释个体的生活史或症状意义，而是建立可重复的实验范式和可检验的模型：注意力如何在视觉场景中分配？语言理解涉及哪些脑区的协同活动？工作记忆容量如何限制推理和决策？情绪调节的神经机制又如何影响行为控制？
与巴黎八大强调主体性与无意识不同，艾克斯–马赛所体现的取向更接近国际主流认知科学：心理现象被拆解为功能模块，并与神经网络和计算过程建立对应关系。人在这里被理解为一个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其规律可以通过实验设计和统计模型加以揭示。
但这种路径并不只是抽象理论。它直接服务于多个现实领域：语言障碍和阅读障碍的机制研究，为教育干预提供科学依据；注意缺陷和执行功能障碍的模型，为临床评估和康复训练提供工具；意识与感知研究，为麻醉、昏迷状态和神经康复中的判断提供参考。
因此，艾克斯–马赛在法国心理学体系中的地位，是将心理学稳固地锚定在实验科学与脑科学前沿之上。它所代表的，是一种试图以可验证的方式回答“心智如何运作”的研究传统，使心理学在哲学反思和临床理解之外，拥有了一条严格的自然科学路径。
波尔多大学
Université de Bordeaux
发展、教育与司法心理：心理学进入人生轨迹与社会制度
如果说前几所大学分别代表了心理学与精神分析、医学、哲学和认知科学的深度交汇，那么波尔多大学所体现的，则是心理学走向社会制度与人生全过程的那一条路径。
这条路径的核心问题不是“心智的结构是什么”，而是：人在成长、学习、受教育、偏离规范、接受评估与矫正的过程中，心理发展如何被理解与干预？
波尔多的心理学传统，长期重视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和神经心理学在真实社会情境中的应用。儿童与青少年的认知发展、情绪调节能力、学习障碍、注意缺陷、语言发展迟缓，以及老年阶段的认知衰退和人格变化，都是这里持续研究的对象。
在教育体系中，这种研究直接关系到：如何区分学习困难与智力障碍？如何评估阅读障碍、书写障碍、计算障碍？如何为不同发展节律的儿童设计合适的教学与支持方案？
在司法与社会服务体系中，心理学又承担着另一项关键职能：对未成年人、犯罪嫌疑人、受害者进行心理评估；分析责任能力、再犯风险、创伤影响；为法官和社会工作者提供专业判断依据。
这使心理学不再只是个体内心的学问，而成为国家制度运行中的一项专业工具。一个人的认知能力是否成熟、情绪控制是否受损、判断力是否受到疾病或创伤影响，都会在教育安置、司法裁决和社会干预中产生现实后果。
从学科谱系上看，波尔多所代表的，是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教育学和法学之间的交叉传统。它既吸收认知与神经心理学的评估方法，又关注发展历程和社会情境对人格与行为的塑造作用。
在国际心理学中，这一路径对应的是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和法庭心理学的成熟体系。它强调标准化测评、长期追踪研究和多学科合作，使心理判断具有制度可用性，而不仅是理论解释。
因此，波尔多大学在法国心理学结构中的位置，可以理解为“心理学与公共制度接口”的重要支点。它展示了心理学如何从实验室和诊室走向学校、法庭和社会服务体系，参与到对个体一生轨迹的理解与调节之中。
从这几所大学所代表的不同取向可以看到，法国心理学并不是围绕某一个“中心学派”展开的，而是在医学、人文思想、实验科学以及公共制度之间，形成了一套长期并行、彼此分工的结构。
有的路径关注无意识与主体经验，有的扎根于医院与神经科学，有的坚持方法论与哲学反思，有的面向教育、司法与社会实践。正是在这种多重传统的共同支撑下，心理学在法国既保持了理论深度，也具备了稳定的制度位置。
这也正是本系列希望呈现的：与其寻找一所“最强”的学校，不如理解不同大学各自承担的角色，以及它们如何共同构成一门学科在国家层面的整体形态。
资料与参考来源说明
本文所涉及的院校信息、学科设置与学术传统，主要参考自以下类型的公开资料与权威来源：
- 各大学官方网站及院系页面（学科介绍、研究方向、历史沿革、师资与实验室信息）
- 法国高等教育与科研部（MESR）及相关公共机构发布的学科与研究单位资料
- CNRS、INSERM 等国家级科研机构的实验室与研究网络介绍
- 学术期刊与出版社中关于法国心理学、精神分析、认知科学与高教体系的综述性文章
- 法国高教类媒体与刊物，如L’Étudiant、Le Monde Campus、The Conversation France等
- 各大学博士院（Écoles doctorales）与研究生项目的官方说明文件
文中关于学术传统、流派谱系与制度位置的分析，基于上述公开资料，并结合学界通行的历史研究与比较高教研究视角进行综合整理与归纳，力求在通俗表达与学术准确性之间保持平衡。欢迎批评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