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 哪些是“有生命”的文科?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学生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文科。喜欢历史,家长反问:都是记录历史的,能不能转大数据?喜欢语言,老师会提醒:不都是搞语言的么,学计算机语言。喜欢社会学,也要想办法连接数据分析、商业研究或者人工智能。实在靠不上理工科,似乎也应该往商科挪一挪。STEM原本只是一种学科分类,现在却逐渐变成了一套“黄金马甲”:理工科代表聪明、实用和未来,文科则意味着落后、空谈和就业困难。很多学生就这样被“教育”了:你可以喜欢文科,但最好不要真的选择它;即使选择了,也要尽快证明自己没有那么“文科”。这是一种新的教育焦虑,也是一种新的PUA——学科霸凌。

技术正在消灭一些文科工作

然而,焦虑并非毫无根据。新技术对文科的影响,有时已经不能简单概括为“挤压”。它正在直接消灭,在一些标准化程度较高的领域,消灭原来的工作方式。过去,一家公司需要翻译人员完成产品说明、营销材料和内部文件;今天,机器可以先生成一个质量尚可的译文,再交给少量人员修改。基础文案、新闻摘要、字幕制作、资料整理、社交媒体内容、初级法律检索,也正在发生类似变化。机器已经能够写出结构完整的文章,整理一段采访,生成一份活动方案,翻译一份普通合同。它未必真正理解这些内容,但只要结果“看起来合格”,就足以取代大量低价格、低责任、低复杂度的文字劳动。未来最先被淘汰的,可能正是那些把自己训练得最像机器的人:按照模板写作,按照关键词翻译,按照标准答案分析文本,按照固定格式生产内容。遗憾的是,过去的一些文科教育,恰恰长期这样培养学生。

每一次工具革命,都曾宣告旧世界结束

但从更长的历史看,人类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恐慌。印刷术普及以后,手工抄写迅速衰落,却催生了现代出版、报刊、编辑和公共舆论。摄影出现以后,绘画失去了记录现实的垄断地位,却由此走向印象派、表现主义和现代艺术。工业革命摧毁了大量传统生产关系,也制造出陌生的城市、工厂、阶级和劳动问题。社会学、现代经济学、劳动法和城市研究,正是在这些巨变中逐渐形成的。互联网削弱了纸媒、百科全书和传统出版的地位,同时带来了平台研究、网络政治、数据新闻和数字人文。工具每改变一次,人类的知识版图也会重新划分。旧职业会消失,旧学科会衰退,新的问题也会随之出现。算法可以预测犯罪风险,但谁来判断这种预测是否公平?人工智能可以生成新闻,但谁来决定哪些事件值得报道?平台可以控制用户的注意力,但这种权力应该受到怎样的限制?基因技术可以改变生命,改变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城市可以依靠数据提高效率,但一座城市是否应该只为效率而设计?这些问题涉及法律、伦理、政治、历史、语言、文化和人的尊严。技术可以帮助我们更快抵达目的地,却无法替我们决定目的地是否值得前往。越是技术狂奔的时代,越需要有人研究方向。

有些文科专业,确实应该退出

为文科辩护,也不意味着要替所有现存的文科专业辩护。

一些专业确实已经失去活力。

有的新闻传播课程还在反复训练纸媒消息写作,却很少涉及数据新闻、事实核查、推荐算法、平台治理和人工智能内容识别。

有的翻译专业仍把主要精力放在句子互译和考试技巧上,对语料库、术语管理、本地化、机器翻译校对和项目管理涉及很少。

有的历史专业要求学生背诵大量结论,却缺少档案实践、口述史、数字数据库、地图工具和公共历史训练。

有的中文专业把学生的未来压缩为考教师资格证、考编和继续读研,学生很少真正接触编辑、出版、文化策划、公共写作和内容生产。

这些问题并不源自文学、历史和语言本身。真正的问题在于课程多年不变,研究对象与现实脱节,教师依靠旧知识维持封闭循环,学生完成论文的唯一目的只是获得一个学位。

这样的专业即使暂时没有被人工智能淘汰,也早已被时代抛在身后。

中国高校正在进行大规模专业调整。教育部公布的2024年度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中,全国新增专业点1839个,同时撤销专业点1428个。专业的增减本身并不能简单说明孰优孰劣,却表明大学专业不再拥有天然的永久生存权。

一些失去生命的专业退出,恰恰可以为新的知识形态腾出空间。

当然,文科的生命力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加几门编程课”。

把Python放进培养方案,并不会自动让一个专业变得先进。学生如果既没有建立扎实的人文基础,也没有真正掌握技术,最后只会成为一个会运行几段代码、同时缺少专业判断的人。

有生命的文科,首先要面对真实世界中的新问题;其次要掌握研究这些问题的方法;最后还要能够形成作品、政策、制度、产品或公共表达。

法国大学里,有哪些“活着”的文科?

法国大学中有一些专业,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有生命的文科”。

法国国立文献学院—巴黎文理研究大学开设的“历史学数字技术”硕士,

Master Archives – Technologies numériques appliquées à l’histoire

这个项目依然重视历史文献、档案和文本分析,同时训练学生处理数字文献、图像、数据库和文化遗产资源。它培养的学生既理解历史材料,也能够参与数字档案、数据库、电子版本和文化遗产平台的建设。项目还设置实习及工学交替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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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历史学没有放弃历史。它只是进入了当代社会保存、整理和传播记忆的新方式。

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自动语言处理”硕士,即:

Master Traitement automatique des langues

学校直接将这个领域称为人工智能的“语言一侧”。课程涉及语言学、语料库建设、编程、算法和语言工程,应用方向包括机器翻译、文本生成、语音识别、信息抽取和大规模文本分析。该项目由INALCO、巴黎第三大学和巴黎南泰尔大学共同认证。

学习语言的人在这里不再只是人工智能的使用者。他们开始参与机器理解语言的规则设计,也能够发现模型在小语种、文化语境和语义判断中的缺陷。

巴黎政治学院公共事务学院开设了新技术与公共政策:

Digital, New Technology and Public Policy

学生从经济学、社会学、法律、伦理和公共政策角度研究数字技术,同时学习数据分析、可视化、基础编程和机器学习。

课程涉及人工智能偏见、数字公共空间、平台经济、数字法律、网络安全以及算法治理。这个项目没有要求申请者预先具备技术背景,却要求学生最终能够判断技术选择对社会、公平和民主的影响。

未来社会既需要能够制造算法的人,也需要能够限制算法权力、设计监管制度和代表公共利益的人。

文学依然可以直接面对创作

“有生命”也不等于所有文科都要转向计算机。

巴黎第八大学的文学创作硕士,围绕学生自己的小说、诗歌、戏剧或其他写作项目展开。课程包括创作工作坊、文学理论,也安排学生接触作家、编辑、译者、评论家和文学活动组织者,了解作品从写作到出版、传播和进入读者世界的全过程。

它没有用几门数据课来证明文学的实用性。

它所做的事情更加直接:认真对待创作,把写作视为一种可以训练、讨论、修改、出版并进入社会的实践。

环境问题也需要历史学和人类学

在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的环境研究方向中,“环境人文”已经成为硕士阶段的核心内容。学生从历史学、社会学和人类学角度研究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同时欢迎具备生物、地理和物理科学背景的学生参与。

气候变化当然需要气象学家、生态学家和能源工程师。

但一个社会为什么拒绝改变生活方式,不同阶层如何承担环境政策成本,人类怎样理解动物、土地和自然,环境灾难如何进入集体记忆,这些问题都需要文科参与。

“有生命”的文科,究竟活在哪里?

这些专业有的使用编程,有的研究政策,有的坚持写作,有的讨论环境。它们没有统一的课程模板,却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面对正在发生的世界。历史专业面对数字化的文化遗产,语言学面对快速进化的人工智能,政治学面对越来越强大的平台和算法,文学面对真实的创作与出版,环境人文面对气候变化中的社会与伦理问题。它们也能产生可以检验的成果。学生需要建设数据库、分析语料、设计公共政策、完成文学作品、开展田野调查,或者向公众解释一个复杂问题。一个专业的生命力,来自它能否持续提出新问题,能否创造新的知识和作品,能否与大学之外的社会建立真实联系。从职业发展看,这类文科同样拥有明确价值。未来真正稀缺的人,很少只依靠一种孤立技能。他可能懂语言,也理解人工智能;懂历史,也会管理数字档案;懂社会学,也能进行用户研究;懂政治,也能够参与技术监管;懂文学,也了解出版、媒介和文化产业。技术会让普通文本越来越廉价,却会让可靠的判断越来越昂贵。信息越多,理解越稀缺;工具越强,方向越重要。

结语

文科生没有必要为喜欢文科道歉。当然,喜欢本身不足以完成一次专业选择。学生仍然需要研究课程、行业和就业,也需要接受工具不断变化的现实。但教育不能只围绕“怎样不被机器替代”展开。一个年轻人如果因为害怕失业,强迫自己进入完全缺乏兴趣和天赋的领域,也可能花费很多年,最终成为一个平庸而痛苦的理工科学生。人类社会需要工程师,也需要保存记忆的人、解释制度的人、理解文化差异的人、追问技术边界的人、讲述共同故事的人。还需要在所有人都追求效率的时候,有人认真追问:效率究竟服务于什么?教育要帮助一个人获得谋生的能力,也要帮助他理解世界、判断方向,并学会与他人共同生活。一个年轻人在成为“有用的人”之前,应该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因为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只是会使用新工具的人。更稀缺的,是知道这些工具应该把人类带向哪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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