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法国大学申请季，媒体总会不约而同地提起一些名字。有的是中学，比如 Lycée Henri-IV、Lycée Louis-le-Grand；
有的是高等院校，比如 Sciences Po，或者被法国人简单称作 “l’X” 的 École Polytechnique。
在不熟悉法国教育体系的人看来，这些名字多少显得拗口，也很难一下子分清彼此的差别。但在法国，它们所指向的意义其实非常明确，这些是同一套精英筛选体系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很多讨论会把注意力放在大学录取结果上，放在申请系统公布名单的那一刻，好像人生是在那一瞬间被决定的。但如果顺着时间往前倒，你会发现，真正重要的分流，往往早就已经发生过了。
在法国，精英并不是在大学阶段被选出来的，而是在中学阶段，就已经开始被分流。
像 Henri-IV、Louis-le-Grand 这样的学校，名义上只是公立高中，却长期承担着一种远超普通中学的功能。它们最重要的作用，并不只是升学成绩好，而是为一条极其严格的通道持续输送学生。
这条通道，叫 CPGE（Classes préparatoires aux grandes écoles），通常被翻译为“精英预科”。它不是大学，而是一种为期两到三年的高强度训练体系：课程密集、节奏极快、淘汰率很高，目标也非常单一，为法国最顶级的工程师学校和国家精英院校做准备。
一个学生，只要进入了顶级的 CPGE，几乎就意味着，他已经被纳入了“未来国家核心人才”的候选范围之内。
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国的精英筛选，并不是一次突然发生的考试，而是一条从中学阶段就开始逐渐收紧的通道。越往前走，选择看似越少，但确定性也越高。
如果从外部看，法国的高等教育体系常常显得有些割裂：一边是精英预科、大校体系、工程师学校；另一边是面向大众的公立大学。
但这种结构并非历史偶然，也不是制度失误，而是一种非常清醒的国家设计。
法国从来没有试图用同一套大学，培养所有类型的人才。它很清楚地知道，国家同时需要两种不同的系统：一类，负责为能源、交通、航天、工业、科研和行政系统培养少数但高度可靠的核心人才；另一类，则承担起大规模高等教育的任务，保证社会整体的知识水平与专业供给。
像 École Polytechnique 这样的学校，与其说是“更好的大学”，不如说是一种为国家机器服务的专用培养装置。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精英应该被尽早识别，并被重点投入。
正因为如此，这套体系在“选拔国家脊梁”这件事上，长期以来都显得行之有效。
但问题也正是在这里慢慢浮现出来。
当筛选发生得足够早、足够稳定，它带来的就不只是效率。很多学生在十五六岁时，就已经被分流到截然不同的轨道上。一旦错过精英高中或顶级预科，之后再进入核心通道的难度极高。
与此同时，评价标准也变得越来越集中。数学能力、抽象思维、抗压性，成为被制度持续认可的核心才能。这对培养工程师当然有效，却也意味着，那些不完全符合这一模板的人，很早就被系统性地忽略了。
长期运行之后，这种二元结构还会带来另一个后果：精英路径越来越集中，而普通大学的上升空间却在不断收窄。这种变化并不激烈，也不喧哗，但它会一点点改变社会的流动方式。
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上，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人工智能、能源转型、硬科技竞争，让国家越来越需要一种确定性：少数、经过高强度训练、可以迅速投入关键领域的人才。在这样的背景下，早筛选、强训练、重理工的教育模式，看起来反而比过去更符合现实压力。
这种逻辑，中国并不陌生。
这几年，中国教育里的变化，其实很多家长和学生都已经切身感受到了。
最明显的，是“本科”这件事本身正在贬值。过去，只要考上本科，就已经完成了一次重要分流；而现在，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真正被认为“保险”的，只剩下 985、双一流那一小撮学校。其他本科，更多只是一个过渡身份，很难再承载向上跃迁的期待。
与此同时，分流正在明显提前。原本发生在高考之后的选择，如今不断前移到高中，甚至初中。重点班、竞赛通道、提前选拔，一轮又一轮，把一部分学生尽早送上“主线”，也让另一部分学生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被排除在外。
评价标准的变化，同样直观。数学、理工、竞赛成绩，被看得越来越重，因为它们清晰、好比较，也被认为最“管用”。那些不容易量化、见效慢、成长节奏不同的能力，则很难持续获得系统性的关注。
这些变化并非偶然。现实压力摆在那里：技术竞争激烈，产业升级迫切，国家希望尽可能减少不确定性，把有限的资源集中投向最有把握产生回报的人群。
只是，这样的过程，也带来了一种越来越普遍的感受——很多人并不是在尝试之后被淘汰的，而是在还没来得及真正展开之前，就已经被悄悄分到了另一条路上。
法国的经验提醒我们，精英筛选制度确实可以塑造国家的脊梁，但如果缺乏回旋余地，也可能让社会变得越来越狭窄。
也许真正值得反复思考的，并不是要不要筛选，而是：在筛选几乎不可避免的前提下，我们是否还愿意为那些尚未被证明的人，保留通道，留出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