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谭道（上图）开始接触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高层，试图说服他们：美国高校和研究机构与中国同行的部分科研往来已经涉及需要调查的问题。
NIH负责资助生物医学研究，其经费支撑着美国大量实验室。对于这个机构而言，判断研究是否具有科学价值、经费使用是否合规是熟悉的工作；如何处理一名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特工带来的反间谍线索，却是另一回事。
谭道后来向《科学》杂志回忆，NIH官员起初并不容易被说服。他花了数年时间，通过会议、证据分享和持续沟通，推动这个庞大的科研资助机构采取行动。
此后，很多华裔科学家失去了工作，另一些人的研究和职业生涯受到冲击。如今，谭道已经离开FBI加入莱斯大学，担任负责公共安全与科研安全的副校长。
对于熟悉这所学校的中国家庭而言，这个名字出现在莱斯的管理层，难免让人关心：一所以国际交流、尤其是与中国友好著称的大学将会走向何方？
01
NIH调查的幕后推手
谭道出生于1975年的西贡。同年，随着越南战争接近尾声，他的家庭撤离越南，辗转经历阿肯色州的难民营，最终在德州休斯敦落脚。他的父亲曾为美国政府担任翻译，移居美国后，父母依靠低薪工作维持家庭生计。
谭道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完成本科学业，工作一段时间后，进入佛罗里达州立大学攻读咨询心理学博士，随后成为休斯敦大学教师，研究方向包括人格评估。
在接受《科学》杂志采访时，谭道称任教数年后有机会提前获得终身教职，却最终选择执法工作。他表示该决定源自其难民经历，希望以另一种方式回报接纳其家庭的美国。谭道于2012年加入联邦调查局（FBI），他事后回忆称自己在申请时甚至没有任何枪械使用经验。
进入FBI休斯敦办公室后，他参与反情报工作，并逐渐把注意力转向大学和医学研究机构。他关注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NIH项目评审中的保密信息是否传递至中国机构的研究人员。
科研项目评审人能够接触尚未公开的研究设想、实验方案和申请材料。如果这些内容被其他申请者获悉，既可能损害竞争公平，也可能侵犯研究者的利益。谭道认为其掌握的部分邮件、短信和计算机资料，能够证明这种行为确实存在。
NIH官员最初对FBI的判断持保留态度。两个机构熟悉的工作方式也不同：科研资助官员通常围绕项目申请、同行评议和经费管理开展工作，FBI则从调查对象的通信和行为中寻找违法线索。
谭道的心理学和统计学背景，帮助他与同样具有研究经历的NIH官员建立了沟通。他又花了数月时间争取内部许可，将部分调查资料提供给NIH。2018年8月，时任NIH院长弗朗西斯·柯林斯致信约一万家受资助机构，提醒其注意外国联系、经费披露和同行评议保密等问题，谭道参与了该信件的起草工作。
NIH随后要求有关机构核查科研人员的任职、境外资助及其他联系，一些人因此受到行政处分。NIH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12日，它已就273名科研人员的疑似合规问题联系其所在机构，其中122人的处理结果涉及解雇或辞职甚至刑事后果。
谭道在访谈时承认，NIH行动伤害了一些无辜科学家的声誉，也导致优秀研究人员不愿前往美国；与此同时，他仍然认为，调查对阻止不当行为发挥了作用。
这种分歧延续至今：执法部门强调保护研究成果，学术界则担忧，调查是否会把正常国际合作也视为可疑行为，以及由谁承担判断失误的代价。
02
对中国最友好的美国顶级大学之一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过去数十年来，如今谭道就职的莱斯大学是最努力经营对华关系的美国顶级大学之一。
这段历史绕不开前校长李达伟。
李达伟于2004年出任莱斯大学校长，2022年6月底卸任，执掌学校长达18年。他的夫人孙月萍出生于中国，曾就读普林斯顿大学，是一名律师，也长期以大学代表的身份参与莱斯的公共事务。
李达伟于2004年至2022年担任莱斯大学校长
孙月萍与中国的联系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莱斯的对外交流活动。2008年，李达伟夫妇访问清华大学，与校方讨论合作；莱斯后来回顾李达伟任期时，也专门提到孙月萍在拓展学校与中国联系方面发挥的作用。
这些往来逐渐反映在学生构成上。莱斯校刊介绍2021年入学的新生时，公布国际新生共有164人，其中66人来自中国。
对于一所本科规模相对较小的美国私立研究型大学，中国学生已经是其国际学生群体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中国家庭对莱斯的熟悉，也建立在多年招生、校友联系和学术交流的积累之上。
李达伟离任后，这些联系并未全部消失。2025年春，莱斯谢泼德音乐学院学生仍前往天津和北京，与当地机构开展演出交流。
不过，音乐交流、招收本科生和开展涉及敏感技术的科研合作，面对的是不同的审批程序。学校可以继续欢迎国际学生，同时对某些项目增加审查；中国家庭过去形成的整体印象，因而越来越难以概括校内每一种具体经历。
03
国际招生透明度恶化
招生资料的变化，为这种调整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细节。
莱斯过去曾公开各国国际新生的人数。该校学者2025年发表在《跨国亚洲》期刊上的文章，引用招生办公室2024年8月公布的资料，记录2028届共有156名国际新生，其中70人来自中国，约占这一届国际新生的45%。
到了2029届，招生办公室的公开页面仍然列有中国，也仍然公布国际生比例和生源国家数量，但不再逐国列出人数。按照入学第八周的统计，这一届共有1263名新生，国际生占13%，来自56个国家和地区。
2029届国际生来源表节选：仍列有中国，但不再逐国公布人数
读者过去可以从表格中看到中国新生有多少人、在国际新生中占多大比例，如今只能确认这一届仍有中国学生。
这一变化可能与学校扩大生源国家范围、调整招生信息展示方式有关。在当前政治环境下，减少公开单一国家的人数和占比，也可能降低这些数字被外界过度解读的机会。
与这项变化同时发生的，是莱斯扩大国际招生来源的实际投入。2026年10月，主管招生的副校长伊冯娜·罗梅罗在一场招生会议上介绍，学校为期三年的国际招生拓展投入了150万美元，重点进入过去生源较少的国家。她还提到，莱斯的国际学生曾明显集中于一个国家，如今学校希望建立来源更广的长期招生渠道。
对于中国申请者，这意味着未来面对的国际申请池可能更加多样化。至于中国新生人数如何变化，公开招生页面已经无法提供过去那样直接的逐年比较。
科研管理方面的变化则更加明确。谭道于2023年加入莱斯，2025年担任负责校园安全与科研安全的副校级行政官员。2026年，学校进一步整合相关部门，将警务、急救、应急管理与科研安全、出口管制纳入更大的公共安全与科研安全架构。
这使具有反情报经验的管理人员，更深入地参与学校日常运作。对于研究人员，其影响可能体现在境外合作、访问安排、出国交流，以及受管制技术和资料的使用上。
谭道也在莱斯校刊中介绍过用于评估科研风险的工具，希望减少误报。他明确谈到，误报可能造成种族定性，或使中国背景的个人受到不当针对。这个目标能否落实目前尚不明确。
04
德州正在改变学校的决策环境
莱斯对科研安全的重视，也发生在德州持续强化相关监管的背景之下。
2024年11月，州长格雷格·阿博特签署行政命令，要求州政府机构和公立高校加强对外国干预风险的防范，涉及外国资金、人才计划等事项。莱斯是一所私立大学，所处的法律位置与德州公立高校不同，但州内对国际科研合作的政治关注，同样影响着它与政府、资助机构的关系。
德州GA-48行政命令正文首页，2024年11月19日签署
莱斯还主动参与了相关制度的形成。2025年德州立法会议后，学校公布的工作总结提到，在谭道等人的推动下，私立研究型大学获得了参与州级高等教育科研安全委员会的渠道。最终法案允许符合条件的私立大学选择加入，并由无投票权的代表参与。
谭道本人目前还在研究一个基础问题：外国干预在美国高校究竟有多普遍？
2026年9月，莱斯宣布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资助，将开展全国性科研安全调查，计划调查最多1600名教师，了解他们是否遇到不当利益诱导、保密要求、胁迫或知识产权盗窃等行为。谭道及合作研究者希望借此减少两种偏差：执法部门因接触的主要是案件而高估风险，学术界则可能因反感调查而低估问题。
此前谭道推动的调查已经影响了一批科研人员的职业生涯。今后的制度能否更准确地识别具体风险、减少对正常合作的干扰，将直接关系到大学是否还能吸引和留住国际人才。
05
校长族裔背景和姿态
谭道的亚裔背景及其推动政府针对华裔科学家的行径，令人联想到另一位美国知名高校的华裔校长蒋濛。
2026年5月，一则重磅消息席卷全球高等教育界——美国西北大学校董会正式宣布任命普渡大学校长蒋濛为该校第18任校长，后者已于7月1日正式上任。年仅49岁的蒋濛，就此成为全美排名高居第七的西北大学创校160余年来首位亚裔校长。然而，聚光灯下的蒋濛除了无比荣耀，也有着难以回避的争议。2025年底，普渡大学被曝在内部推行一项“非正式政策”，要求各院系在研究生招生中系统性地拒绝来自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国家的申请者。更让圈内人震惊的是数据：蒋濛在普渡大学任职期间，大陆留学生每届新生从200多人急剧下跌至17人。由此，他背上了“华裔反华校长”的外号。2025年5月，有报道称超过100名已被正式录取的中国研究生突然收到入学资格取消通知，且未获得任何合理解释。这些质疑的核心在于：一个出生于天津的华人学者，为何在他领导的学校，来自祖国的学生反而最不受欢迎？支持者则认为，这种收缩是在美国联邦政府收紧对华科技合作的宏观背景下发生的，蒋濛在推进中美学术交流方面仍有实质性动作。据普渡大学官方信息，在其治下该校与中国高校的部分合作项目仍在持续。但无论如何，普渡大学在此期间成为中国留学生录取率降幅最剧烈的美国名校之一，是不争的事实。批评者则指出，蒋濛的行为背离校长职责的合理预期且极端无视学术公平：作为出身中国的华裔校长，本应更易理解中国学生的处境，也更适合成为中美学术交流的桥梁。但他执掌的普渡大学，却成为美国高校中首个主动针对所有中国研究生设限的院校。这种做法既违背了1964年《民权法案》第六条中禁止因原籍国歧视的规定，也和学术自由、公平招生的高校核心理念相悖，其行为本质上配合了美国国内对华的遏制思潮，给中美学术交流造成了负面影响。
06
对国际生择校有何启发
莱斯大学曾在李达伟任内积极拓展与中国的联系，如今又将科研安全置于更重要的位置。对莱斯而言此举具有现实利益上的考量。2024财年，学校获得约2.18亿美元科研资助，其中约1.29亿美元、即59%来自联邦政府。学校需要国际人才和学术合作，更需要维持这些经费来源。在德州政治环境日趋强硬、联邦资助机构加强科研安全要求的背景下，主动加强审查，可能有助于学校减少与政府的摩擦，降低科研经费受损风险。
对于国际生，尤其是中国家庭来说，在考虑美国留学的择校选择时，同样需要将风险因素纳入考量范围。
《华尔街日报》曾报道称美国南方高校（莱斯大学也是其中重要一员）因费用低廉、奖学金丰厚和校园生活丰富受到全美各地家庭的广泛青睐。
南方大学的费用、气候和校园生活，可能让一些家庭心动。但这些优势能否确实兑现，要看学生以什么身份入学、准备学习什么，以及学校究竟向他开放哪些机会。首先，不能把面向美国学生的优惠，当成国际生也能享受的福利。 以莱斯为例，校方明确规定国际本科生如果第一年没有获得按经济需求发放的助学金，之后也不能再申请这类资助。对预算紧张的家庭来说，“先自费进去，以后再想办法”可能是一条走不通的路。其次，要确认自己最看重的教育机会是否真正开放。德州拥有实力雄厚的理工科大学，但“学校拥有科研资源”和“自己能否利用这些资源”之间，可能存在身份与项目限制。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政策说明，公开课程和符合条件的基础研究通常可以适用出口管制豁免；涉及特定技术、设备或访问限制的研究，则需要另行判断。因此，不能把整个理工科都视为禁区，也不能仅凭专业排名就认定所有研究机会都能参与。对本科申请者，可以具体询问：目标专业有哪些科研项目接受国际学生，是否有不受身份限制的校内资助？对博士申请者，问题应进一步落实到导师和课题：计划参与的项目是否允许本人加入，经费是否已经批准，如果审查未通过，有没有其他课题和资助可以接续？如果学校已经明确国际生无法参与其入学的核心研究方向，又没有可行的替代安排，那么排名、奖学金和校园体验都不足以弥补这一缺口。 这种情况下，放弃录取可能比入学后再寻找出路更稳妥。反过来，学校设有科研安全部门，并不自动构成拒绝申请的理由；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限制影响到自己的学业，而学校又不能说明如何解决。第三，在采取难以撤回的投入前，必须确认校方的入学邀请与经济资助切实有效。前文普渡的争议已经显示，教授表示愿意接收、院系支持入学，与校方完成批准，可能不是同一步。对于仍需审查的申请，家庭需要知道谁负责决定、预计何时完成，以及未通过时如何处理已经支付的费用。如果正式录取尚未完成，学校却要求学生先承担高额且不可退还的支出，或者院系、研究生院和国际学生办公室给出相互矛盾的解释，就应暂停搬家、签长期租约和放弃其他录取。这里需要等待的不是一句“应该没问题”，而是能够确认入学和资助条件的正式文件。同样的判断也适用于毕业后的机会。休斯敦或奥斯汀或许有很多知名企业，但这并不能直接解读为一名国际毕业生的求职资源。比城市的就业宣传更有用的，是目标专业近期国际毕业生的去向，以及学生感兴趣的岗位是否接受其工作身份。若选择某个项目的主要理由就是进入某一行业，而该行业中自己瞄准的岗位普遍存在无法满足的身份要求，就需要重新评估这笔教育投入。回到莱斯，谭道的任命值得关注，但家庭最终需要弄清楚的，是新增审查会不会影响孩子的课程、研究和资助。费用可以比较，校园生活可以取舍；核心学习机会无法获得、资助不足以完成学业，或关键审批迟迟无法确认，则不应被其他优势掩盖。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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